八月初的京城,暑气未消。
入夜后反而更闷了,像是有人把整座城扣在一口蒸笼里,热气从地砖缝里往外渗,连风都是黏的。
陈府的后院倒是比外头凉快些。
老槐树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把月光筛成碎银子,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后院最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是个堆旧物的地方——靠墙的书架上落满了灰,卷轴歪歪斜斜地靠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桌上摊着半盘没下完的残棋,棋子落了一层薄尘,显然许久没人碰过。
唯一干净的地方,是窗下那张老藤椅。
陈白虎就坐在那里。
陈家老祖今日穿了一件灰布长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干瘦的脖颈和青筋暴突的锁骨。
满头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如霜似雪,身形佝偻,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老树根。
他手里捏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也不倒茶,就那么干靠着,像是在借那点残余的茶温暖什么。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的眼珠没有焦距,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自打陈墨下葬后,他就一直这样。
白天在族人面前还撑着,背着手,佝偻着腰,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副“老夫还没死,天塌不下来”
的架势。
可一到夜里,所有人都散了,他就坐在这间书房里,一个人,一壶茶,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坐到天亮。
他没哭过。
陈家的人都知道,老祖自小二走后,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瘦了。
原本就干瘦的身板,如今更是皮包骨头,长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挂了面旗。
今晚也是一样。
陈白虎不喜欢电灯,夜深之时,他总喜欢点上一根蜡烛。
不为照明,只为那: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吹动桌上的烛火,带来的光影摇曳。
陈白虎原本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那张老藤椅长在了一起。
忽然,他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烛火晃的。
是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间书房的气息,从院墙外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了。
换作旁人,绝不会察觉。
但陈白虎是什么人?
华夏仅次于武尊境的几位强者之一,哪怕年事已高、气血衰败,那近百年修炼积攒下来的感知,依旧敏锐得如同蛛丝。
他的手指在紫砂壶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来了一个人。
气息沉稳如渊,步履极轻,刻意收敛了所有波动,但那种独特的、属于高位者常年身居要职后自然形成的压迫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陈白虎没有起身。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又把壶嘴凑到嘴边,嘬了一口早已经凉透的茶。
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
没有敲门。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敲不敲门,对里面这位来说,没什么区别。
片刻沉默后,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公式化的恭敬:
“陈老,深夜叨扰,多有冒犯。”
陈白虎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他认得这个声音。
壶嘴离开唇边,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书房门的方向。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