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退出殿门时,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夏日阳光白花花地泼在汉白玉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蟠龙纹的袍角扫过石面,无声无息。
方才殿内,皇帝那句“准奏”
说得轻飘飘,落在他耳中却重如千钧。准他辞去京畿卫戍总督,准他交还户部审计权,准他“安心陪伴王妃待产”
,字字句句,都是钝刀子割肉。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帝最后看似不经意的那句:
“北疆陈副将的案子,刑部查了这些日子,也该有个说法了。
寒征,你既掌兵部,就亲自盯着吧。”
陈副将。那个叶清菡临死前攀咬的、据称走私北疆军械的“平津王心腹”
。
案子拖了两个月,偏在此时旧事重提。是巧合,还是警告?
晏寒征握紧袖中的拳,指甲陷进掌心。
坐进马车时,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叶清菡在牢里癫狂的脸,闪过宇文珏在朝堂上温文的假面,闪过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
街市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稚童的嬉笑、酒肆飘出的饭菜香,混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像隔着一层琉璃在看,清晰,却触不到温度。
回到王府,他没有去书房,径直去了听风阁。
阁内清凉,裴若舒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许久未翻一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豆蔻在旁打扇,见她回来,轻声道:“王妃一直没歇,说等您。”
晏寒征挥手让豆蔻退下,在她身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冰凉。
他将殿中之事细细说了,说到陈副将时,声音发涩。
裴若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庭院那株石榴树上。
青果累累,压得枝头低垂。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很静,像深潭不起波澜的水:
“王爷可知,当年淮阴侯韩信,为何非死不可?”
晏寒征一怔。
“不是因为他真有反心,”
裴若舒转过脸看他,眸光清凌凌的,“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让高祖觉得,这江山没他不行。陈副将的案子是饵,陛下在试,试王爷是韩信,还是张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张良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王爷如今,也该学学子房。”
晏寒征瞳孔微缩:“你是说……”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裴若舒撑起身子,孕肚让她动作有些迟缓,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陛下既疑王爷揽权,王爷便让他看见,王爷心里装的不只是权柄,还有家国,有苍生,有……骨肉亲情。”
她让豆蔻取来纸笔,亲自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磨得极浓,在端砚里漾开一片沉沉的乌黑。
她提笔,蘸墨,在素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遒劲的大字:
“退”
、“让”
、“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