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老仆第二天清晨才发现。
推门进去时,人都僵了,脸色青白,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帐顶。
老仆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噗通跪倒,嚎啕大哭。
消息是午后才传到平津王府的。裴若舒正在暖阁里做针线,是件大红的小肚兜,绣着鲤鱼戏莲,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豆蔻红着眼进来,声音发颤:“小姐,老爷殁了。”
裴若舒手一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鲜红,滚圆,滴在肚兜的鲤鱼眼睛上,像一滴泪。
她没觉出疼,只盯着那点红,看了许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扯碎的棉絮。
“什么时候的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父亲的死讯。
“昨儿夜里。守夜的福伯今早发现的,说是走得很安静。”
豆蔻哽咽道,“小姐,要不要……回去看看?”
裴若舒放下针线,拿起帕子慢慢擦掉指尖的血迹,又将肚兜上那点血迹轻轻按了按,淡了些,可印子还在。
“不必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纷扬的雪,“按礼制,低调安葬便是。他是致仕的太子太保,该有的体面,别少了。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交给福伯,让他操办。墓碑……”
她顿了顿,“就写‘先考裴公承安之墓’,不必刻诰命,也不必写官职。”
“小姐。”
豆蔻还想说什么。
“去吧。”
裴若舒摆摆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豆蔻哭着退下。裴若舒独自站在窗前,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心绪不宁,轻轻踢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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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柔声说:“没事,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温的,很快又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父亲抱着她看花灯,把她扛在肩头,指着天上的烟火说:“若舒看,多亮。”
那时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她以为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那肩膀给了别人。
那双手,推开她和母亲,护着另一个女人。
她恨过,怨过,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他幡然醒悟,哭着求她们原谅。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悲凉。
人都死了,恩怨情仇,都散了。
三日后,裴承安的棺木从侧门抬出裴府。
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满街的纸钱,只有一辆青篷马车,八个抬棺的力夫,还有老仆福伯抱着灵牌跟在后面。
雪还在下,将送葬的队伍衬得愈发凄凉。
队伍默默出了城,在西山脚下寻了处僻静地方下葬。
坟是新挖的,土还带着冻茬。
棺木入土时,福伯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老爷,您走好,下辈子,可别再糊涂了。”
墓碑立起来,青石板上寥寥几行字:“先考裴公承安之墓,女若舒泣立”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未在世上活过。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新坟覆上一层白,与周遭的荒野融为一体。
消息传到城外的庄子,沈兰芝正在佛前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