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沈兰芝侧影,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海棠,藕荷色衫子衬得她脖颈修长,原来她这些年,一直这么瘦。
“老爷来了。”
沈兰芝没回头,提壶斟茶,“坐。”
裴承安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竟打了个寒颤。
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沈兰芝推过一盏茶,茶汤清碧,是她惯喝的明前龙井。
她自己也捧了一盏,低头闻了闻,才缓缓开口:“那夜老爷说的话,我想了三天。”
裴承安握紧茶盏,指节泛白。
“老爷说悔,我信。”
沈兰芝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可悔了,然后呢?”
“我……”
裴承安喉咙发紧,“兰芝,我们重新……”
“重新什么?”
沈兰芝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讥讽,只有疲倦,“重新做回夫妻?老爷每日下朝回来,我替您宽衣布菜,夜里同榻而眠,早晨送您出门?像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轻轻吹散茶汤上的热气:“可我累了,老爷。装不出恩爱,也演不了和睦。看见您,我就想起这三十年,想起若舒八岁那年发高热,我在雨里跪了一夜求您请太医,您却在叶清菡屋里听她弹琴;想起若舒及笄礼,您因叶清菡‘身子不适’缺席;想起去年若舒大婚,您坐在高堂之上,手却一直握着叶清菡留下的那串佛珠。”
裴承安脸色惨白如纸,茶盏在手中颤抖,溅出滚烫的茶汤,烫红了手背也不觉。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里。”
沈兰芝指了指心口,“不是说句‘我悔了’,就能抹掉的。疤还在,老爷,碰一下,就疼。”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石几上,发出清脆的响。“所以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
她抬眼,一字一顿,“和离吧。”
“不!”
裴承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茶水泼了一身,“我不同意!兰芝,我知道我混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裴家百年清誉,不能有和离的主母!若舒如今是平津王妃,若我们和离,她如何在京城立足?那些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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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分府别居。”
沈兰芝神色不变,“我搬出去,对外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裴家的脸面,我给您留着。”
“你!”
裴承安踉跄一步,扶住廊柱,“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离开裴家?”
“不是想离开。”
沈兰芝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是不得不离开。老爷,我今年四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静静地过,为自己活几天,不行吗?”
“为我活几天”
五个字,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裴承安的心。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时,沈兰芝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承安,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他答应了。可他食言了。
“兰芝。”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兰芝摇头,那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老爷,机会我给过您很多次。若舒高热那夜,是第一次;她及笄礼,是第二次;她大婚,是第三次。每一次,我都等您回头,可您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满院海棠。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肩头。
“现在回头,太迟了。”
她说,声音飘在风里,“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裴若舒一身月白衫裙,未施粉黛,缓缓走进来。她先对沈兰芝屈膝一礼:“母亲。”
又转向裴承安,“父亲。”
裴承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若舒!你劝劝你母亲!和离也好,分居也罢,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平津王府的名声。”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