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将新房内映照得一片暖红,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和淡淡的酒气,繁琐的仪式终于进行到最后一项:合卺交杯。
索卢云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褥的床沿,凤冠早已取下,繁复的翟衣也换成了相对轻便绣着金凤的大红中衣,一头青丝如瀑布垂下,衬得她肤色越白皙。
但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新娘应有的羞怯与红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麻木。
女官用朱漆描金的托盘奉上两杯系着红绳的合卺酒,仪辛同样换上了大红便服,俊朗的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潮,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他小心翼翼的端起一杯。
索卢云也抬起手机械的拿起了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仪辛身上有清雅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而索卢云周身则是冰冷的疏离。
“请殿下,王子妃共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白偕老。”
司仪女官的声音带着祝福的腔调,在安静的洞房中格外清晰。
仪辛充满喜悦的看了索卢云一眼,缓缓将酒杯递到唇边。
索卢云也照做,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灼烧感,她面无表情的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回托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或缠绵。
“礼成——!恭祝殿下、王子妃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女官与一众侍女宫人齐声贺道,然后躬身鱼贯退出,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着并蒂莲的朱红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合拢。
瞬间所有的喧嚣、仪式、目光都被隔绝在外,偌大华丽的洞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仪辛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地颤抖,想要触碰她近在迟尺的脸颊,想要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更想感受那份冰冷容颜下是否有一丝温度属于他。
但他的指尖尚未触及,索卢云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几乎是本能的向后避开了半分,手甚至下意识的卷缩了一下,繁复下一刻就要格挡或反击。
那是长年累月沙场搏杀,时刻警惕周身所形成的刻入骨髓的防御本能,即时对象是她的新婚夫君,即时是新婚之夜,她的身体依然先于意识做出了抗拒的反应。
仪辛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水浇头的苍白,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戒备和茫然无措。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
声。
仪辛的手慢慢垂落,他没有恼怒,没有质问,也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只是静静的看了索卢云几眼,那目光中有被拒绝的刺痛,有瞬间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压制的理解和怜惜。
他看懂了她的僵硬并非出于厌恶,而是某种深层的不安和尚未准备好的疏离,他想起了她战场归来的满身伤痕,想起了她谈及爱枪折断时眼中的憾色,也想起了她看到星焰时眼中那瞬间点亮的光。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他期盼的是她的心,强求不得。
片刻之后,仪辛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站起身,动作甚至刻意放得轻缓,避免再惊扰到她。
“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安歇吧,外面还有些宾客需要应酬,你……不必等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出乎意料的平稳。
说完他没有再看索卢云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向房门,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隐约传来热闹的喧嚣和劝酒声,他没有回头,反手轻轻的带上了门。
索卢云独自坐在喜床上,在房门被关上后,一直紧绷的脊背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茫然的疲惫。
前厅宴席虽然已经散了,但仍然有不少王亲贵戚,近臣属官在饮酒叙话,见仪辛独自一人面色沉静的走出来,众人皆是一愣。
“殿下,您怎么……”
一位宗室长辈诧异的开了口。
仪辛却走向主位,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也给了他某种支撑,他将空杯往桌上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礼节性笑容。
“诸位叔伯、大人尚未尽兴,是本王子的不是,来,本王子陪诸位再饮几杯!”
说罢他不待众人反应,便自行斟满酒杯再次饮尽,一杯接着一杯,姿态从容,甚至开始与几位年长的宗亲谈笑风生,点评起方才宴上的歌舞乐曲,仿佛刚才新房内的尴尬与冰冷从未生过。
只是那酒喝的又快又急,与他平日斯文浅酌的形象大相径庭,陪坐的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惊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顺着他的话头勉强应和。
酒过三巡仪辛脸上的苍白渐渐被不正常的酡红取代,眼神也开始涣散,说话虽然还清晰,却已带上了明显的醉意。
最终在又一次举杯时,他的手一软玉杯坠地,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也向前一倾伏在桌上,不再动弹。
“殿下?殿下醉了!”
内侍总管慌忙上前查看。
“快!扶殿下回房歇息!”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的将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仪辛搀扶起来。
门外传来了凌乱儿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内侍小心翼翼的劝慰和搀扶声,房门被轻轻推开,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进来。
仪辛几乎是半靠在两位内侍身上被搀扶进来的,他脸色潮红眼神涣散,大红的喜服有些凌乱,冠都歪了,他醉的厉害,嘴里含糊的嘟囔什么,却听不清。
内侍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床榻方向一眼,手脚麻利却又小心的服侍仪辛脱去外袍靴袜,将不省人事的他安置在喜床外侧,做完这一切,他们迅行礼退下,再次合拢房门。
索卢云沉默的看着这一切,此刻仪辛躺在身旁,呼吸粗重酒气熏人,与平日里那个清俊温雅甚至会脸红的王子判若两人。
她看了仪辛片刻,觉得他有些狼狈,甚至……可怜,最终她伸出手轻轻的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动作生疏而僵硬。
做完这些,她轻轻起身吹灭最后一对即将燃尽的龙凤花烛,在黑暗中躺倒了里侧,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背对着身后那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在极度的疲惫中恍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