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
前世在无极宗的那些日子,她几番险死还生,被诬陷、被打下幽冥渊、被圈养抽血,那般艰难的处境,她心中也唯有不甘,唯有对生的执念,从无半分怅然,更无不舍。
那时的她,只想着拼命活下去,若是终究死了,也不过是万分不甘,恨那些人的虚伪与歹毒,却不会对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有留恋。
可如今不过短短时日,她的心中,却生出了许多的不舍。
不舍师尊烈山霸的宠溺与守护,不舍师兄们的温柔与关照,不舍风铃儿的鲜活与热忱,甚至不舍这竹院的清风,不舍战天宗的烟火。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若是她入圣地遭遇不测,若是她去青州复仇身死,那些在乎她的人,该有多伤心?
任未央就这般捏着笔,坐在案前呆,脑海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原来,她死了,会有这么多人伤心吗?
想着想着,任未央突然笑了起来。
这笑并非从前那般,带着冰冷的疏离与缺乏人类情感的冷笑,而是一种自内心的、灿烂的、带着愉悦的笑。
她何其庆幸,当初从无极宗逃离时,没有半分犹豫,何其庆幸,最终遇见了战天宗,遇见了师尊,遇见了师兄们,遇见了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这段时日,虽也满是追杀与算计,虽也时时身处险境,却是她两辈子以来,最好的时光。
任未央换了一张崭新的宣纸,重新研墨,这一次,笔尖落下,不再有迟疑。
给青禾的信,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不必为她担心;
给任归的信,告诉那个满身疤痕的小男孩,要好好活着,等她回来;
给师尊烈山霸的信,藏着她的惦念与牵挂;
给几位师兄的信,一一诉说着感激;
还有给风铃儿的信,说着愿她永远快乐。
任未央素来不是个啰嗦的人,却没想到,这一封封信念写下来,竟耗去了许久的时光,待最后一封信写完,窗外的天,已然快要黑了。
她将所有的信件仔细收好,封入一个锦盒,出门寻了城中的镖局,付了五颗灵石,嘱咐镖局的人:“七日后,若是我未曾回来取这锦盒,便将它送往战天宗,亲手交到战天宗宗主烈山霸手中。”
交代好一切,任未央才回到战天宗的竹院,学着任归的样子,坐在竹院的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就这般安静地呆。
直至月色高悬,清辉洒满整座竹院,一阵热闹的声响由远及近。
风铃儿带着叶归砚、上官彦,还有依旧冷着一张脸的焰离,几人抬着满满当当的食盒与酒坛,快步走了过来。
见任未央望过来,风铃儿扬着小脸,得意洋洋地开口:“任未央,你和叶归砚明日就要入人族圣地了,我们特意来给你们饯行!
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你不是爱喝酒吗?
我还寻了好多好酒,青梅酒、高粱酒、烧酒、黄酒,什么都有,你快过来!”
任未央抬眸,看向眼前的四人。风铃儿眉眼弯弯,满是开心;
叶归砚手中放下了常看的典籍,神色温和;
上官彦唇角噙着笑,眸光璀璨若星辰;
唯有焰离,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冷着一张脸,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任未央的目光,在焰离身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风铃儿眼尖,立刻注意到了,转头看向焰离,突然叉着腰,气鼓鼓地怒道:“焰离!
你还摆着这张臭脸做什么!
我们好心给你一起留了位置,你再这样,我们可就不带你玩了!
你是妖族了不起呀?妖族就能一直冷着个脸待人吗?”
焰离闻言,赤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穿,周身的戾气稍稍收敛,脸色勉强平和了几分。
风铃儿这才满意地笑了,指挥着上官彦与叶归砚,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开,竹院的石桌上,瞬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与酒坛,酒香四溢,混着食物的香气,在夜色中散开。
五人围坐在石桌旁,风铃儿取来大碗,给每人都满满倒上一碗酒,然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任未央,催促道:“任未央任未央,快快快,你是主角,你先来说几句!”
任未央迎着几人的目光,指尖轻抵着碗沿,清冽的声音如同月色下的清泉,在夜色中缓缓响起:“愿我们皆得偿所愿,愿战天宗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