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素来性情温和,待谁都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四师兄尚飞鸿,此刻却猛地转过身,周身气息骤然冰冷,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对着青禾厉声喝道:“出去!”
那一声怒喝,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戾气,青禾小小的身子被震得晃了晃,却依旧倔强地立在原地,不肯挪动。
任未央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将青禾揽入怀中,带着它退出炼器房,轻声问道:“青禾,你怎会跑到这里来?”
青禾仰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任未央的掌心,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几分坚定:“我想帮主上,想解开伯伯的心结。”
任未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与青禾心意相通,主宠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不过片刻,便顺着那丝心意相通的联系,知晓了青禾的想法。
青禾瞧出她近日来,一直想方设法开解几位师兄,想让他们放下心中的执念与痛苦,故而也想替她出一份力,想要解开四师兄尚飞鸿心中那道尘封多年的伤疤。
任未央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地看着怀中小小的雪灵雀,轻声问道:“青禾,你为何想帮里面的这位伯伯呢?”
青禾眨了眨冰蓝色的眸子,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通透的清明:“因为我觉得,伯伯的眼睛,像是一直在哭。”
任未央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师尊烈山霸曾与她说过的,关于四师兄尚飞鸿的过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苦楚,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此刻尽数翻涌在心头。
四师兄尚飞鸿,本是绝情宗的嫡系传人,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乃是绝情宗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宗门上下皆对他寄予厚望,认定他将来必能登顶绝情道的巅峰。
可偏偏,他遇到了那个让他甘愿放弃一切的女子,一见倾心,再见倾情,而后便不顾宗门反对,执意与那女子成婚,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绝情宗主修绝情道,却并非要求所有弟子皆无情无欲,宗门之中,也有不少门人弟子成婚生子,过着寻常的修仙生活。
可错就错在,尚飞鸿的天赋太过耀眼,这般天纵奇才的嫡系传人,竟甘愿为了儿女情长,放弃绝情道的大道巅峰,转而追求俗世的平凡幸福,这让宗门诸位长老心中极为不甘,也极为恼怒。
于是,他们便设计了一出阴毒的好戏。
取来高阶魔渊妖兽的精血,加入数种阴毒的催化剂,炼制出一味无解的魔蚀之毒,悄悄下给了尚飞鸿的妻儿。
他的妻儿不过是普通凡人,面对这等阴毒的魔毒,毫无抵抗之力,不过数日,便身中魔毒彻底入魔。
凡人入魔,与修仙者入魔截然不同。
修仙者入魔尚且能保留几分自身神智,可凡人入魔,只会彻底丧失理智,变得如同最低阶的魔卒一般,嗜血残暴,见到所有活物便会疯狂撕咬,肆意杀戮。
尚飞鸿那日外出历练归来,推开家门,见到的便是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妻子与孩子,双目赤红满口鲜血,正疯狂撕咬着院子里的鸡鸭,地上散落着禽鸟的残肢,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见他归来,二人更是如同见到猎物一般,红着眼睛朝着他疯狂扑来。
就在此时,绝情宗的几位长老突然现身,他们面色冷漠,冠冕堂皇地对着尚飞鸿道:“飞鸿,你的妻儿已然彻底入魔,无药可救,唯有亲手杀了他们,斩断这世间情丝,你方能彻底证道绝情道,踏上大道巅峰。”
彼时的修仙界,本就有不少偏执的修士,为了追求大道不择手段,杀妻证道、杀子证道的事情也曾屡见不鲜,甚至在某些极端宗门里,还被视作是拥有大毅力、大决心的象征,受人推崇。
可尚飞鸿,终究是做不到。那是他倾心相爱的妻子,是他视若珍宝的孩子,是他甘愿放弃一切想要守护一生的人,他怎能下手?
尚飞鸿不顾长老们的劝阻,带着已然入魔的妻儿离开了绝情宗,找了一处偏僻的山谷将他们安顿下来。
妻儿失去了理智,整日里疯狂嘶吼想要撕咬一切,他便狠心用将他们绑起来,日夜守在身边,遍寻天下灵药,炼制各种丹药,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他们恢复神智,回到从前。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四年。四年里,他尝遍了世间苦楚,耗尽了心血,可妻儿的情况,却始终没有半分好转。
直到有一日,那个素来温柔的女子,竟在魔毒的间隙,短暂地恢复了一丝神智。
她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看着身旁同样失去理智的孩子,又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尚飞鸿,眼中蓄满了泪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他的手,哭着求他:“飞鸿,杀了我,杀了孩子,我们好痛苦……”
那一日,偏僻的山谷之中,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痛哭,穿云裂石,久久不散。
尚飞鸿终究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
从那以后,那个意气风的绝情宗天才,便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