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天宗的师兄弟们急红了眼,一个个挤到辇车四周,用自己的身体替任未央挡着那些飞来的杂物,可他们是修士,却不能对普通百姓出手,只能硬生生受着,不一会儿,身上便沾了满身的菜叶和泥污,狼狈不堪。
燕江气得浑身抖,指节攥得白,今日出门前,他特意取了战天宗的万象袋,这宗门至宝能护人周全,他原本想着,无论遇到什么妖兽突袭或是宗门挑衅,都能凭着这法宝护住小师妹,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的危险,竟来自这些被他们守护的百姓。
再好的法宝,再强的修为,在这样的场面里,都毫无用武之地。
辇车内,任未央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若是前世那个懵懂无知、受尽委屈便只会硬碰硬的任未央,此刻定然早已掀了辇车,出手教训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无所顾忌,也不在乎后果。
可如今的她,经历过幽冥渊的生死,见过无极宗的伪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小姑娘。
清泠泠的,带着几分空灵的声音从辇车中传出来,透过喧闹的怒骂和砸东西的声响,清晰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大半的躁动。
“你们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救刘将军付出性命,是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让场间的嘈杂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辇车上。
“那便好办。”
任未央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除了那些守在两界幕的军士,你们从自己当中,挑出十个人,将气运赠与我,我便救刘将军。”
一句话,让整个祭场彻底安静下来。
骂声停了,砸东西的动作也停了,方才那些叫嚣得最凶的人,此刻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有人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么多人,就算自己不站出来,总有旁人愿意,轮不到自己;
有人心里嘀咕,旁人都不肯站出来,自己凭什么要做那出头鸟,拿自己的气运去换;
还有人干脆缩在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仿佛方才那个喊着愿意以命换命的人,不是自己。
一时之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祭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的声响,和那些军士沉重的呼吸声。
任未央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声轻浅,却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呵,人啊,真是可笑。”
她的白色祭服衣摆很长,拖在满是泥污和菜叶的地面上,圣洁又清冷的模样,与场间的脏乱和人心的丑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抬步,冷漠的朝着前方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她不在乎什么骂名,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九州之大,她本就孑然一身,重生后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这些世俗的评价,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祭场的那一刻,担架上,那个浑身浴血、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动了动。
是刘将军醒了。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的甲片嵌进皮肉里,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撑着脖颈,半睁着眼。
一只眼睛被血水糊住,根本无法视物,仅剩的那只眼,艰难的眨了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百姓的怒视,战天宗弟子的狼狈,还有那个一身素白,背影决绝的少女。
受伤的那只眼睛,有血水混着什么,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担架上,像一行血泪。
他的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咳着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铿锵,对着身旁的军士艰难的道:“你们……你们置我于何地!
我说了,不许做出这种事……我老刘死了,自会有新的将领接替,雍州的两界幕,不会失守,怎能……
怎能逼迫一个小娃娃啊……”
任未央的脚步顿住,听着这沙哑的话语,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嗤笑。
她见过太多人类的伪装,无极宗的凌云子,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仙尊,待她如亲传弟子,背地里却早已算好了她的骨血,等着将她拆骨放血;
慕容轩看似谦谦君子,却在她被诬陷时,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眼前这将军,未必不是在做戏,用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逼她心软。
可当她下意识的转身,目光落在刘将军仅剩的那只眼睛上时,心底却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藏着独守两界幕数十年的孤勇,藏着身为将领的顶天立地的刚毅,疲惫深深的刻在眼底,满身的伤痛硬撑着不肯外露,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逼迫,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浓的惭愧,仿佛因为自己,让一个小姑娘陷入这般境地,是他莫大的过错。
那眼神,像极了她的师傅,战天宗宗主烈山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