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墨色的天幕像是被精心研磨的墨汁晕染开来,缀满的繁星如同匠人撒下的碎钻,每一颗都透着温润的光,静静俯瞰着沉睡的陈家坪。
豆腐堰被这片静谧包裹,堰塘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月光落在水面上,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银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有无数条银色的小鱼在水中嬉戏,泛起层层涟漪,将岸边的芦苇影拉得很长。
陈月平坐在处理区旁的青石上,这块青石是祖父当年亲手从青狼岭运回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指尖抚过能触到细密的纹路——那是雨水冲刷出的浅沟,是孩童奔跑时鞋底磨出的痕迹,带着土地的厚重与时光的温度。
青石的凉意透过粗布衣料传来,顺着脊背缓缓蔓延至全身,让他连日操劳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暂时放下了淤泥分水的工程规划,任由思绪如同堰塘的水波般,慢慢飘向记忆深处,去触碰那些关于“守护”
的柔软片段——最先浮现的,便是陶李芬家那对扎着羊角辫的双胞胎女儿,微微和小小。
陶李芬是族中出了名的勤快人,丈夫早年在外务工,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双胞胎女儿微微、小小,还有比姐妹俩小两岁的弟弟何其矮。
何其矮生下来便比寻常孩子瘦小,性子也腼腆,总爱跟在姐姐们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族人们都疼惜地叫他“矮子”
,他也不恼,只是红着脸往姐姐们身后躲。
陈月平第一次见姐妹俩时,她们才刚满六岁,穿着洗得白的碎花布裙,正蹲在豆腐堰边帮母亲洗野菜,小小的身影在芦苇丛中若隐若现。
微微是姐姐,性子沉稳些,总爱把额前的碎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地将野菜上的泥点洗净,再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小小是妹妹,活泼好动,洗野菜时总爱用手拨弄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脸上,她便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虎牙。
那天陈月平路过堰塘,见小小差点踩滑掉进水里,忙伸手将她扶住,小小却不害怕,反而仰着小脸问:“月平哥哥,你是在修堰塘吗?修好后我们能在这里洗衣服吗?”
一旁的微微也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满是期待——那时豆腐堰刚出现邪祟侵扰的迹象,水质浑浊,族人们已许久不敢靠近。
从那以后,陈月平便多了份牵挂。
每次去堰塘查看工程,总会带些自己烤的艾草饼,分给姐妹俩和何其矮。
微微接过饼时,会轻声说“谢谢月平哥哥”
,然后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弟弟;小小则会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月平哥哥,什么时候能修好呀?”
“邪祟是什么样子的?”
“你会保护我们吗?”
陈月平总是耐心地回答,看着孩子们眼中的好奇与信任,他心中便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不仅要修好堰塘,更要守护好这些孩子眼中的光亮。
去年夏天,陈家坪遭遇暴雨,堰塘水位暴涨,岸边的土坡出现了裂缝。
当时陶李芬正在田里抢收庄稼,家里只有三个孩子。
陈月平巡查时现险情,刚要组织族人加固,却看见微微正牵着弟弟妹妹的手,站在自家院门口朝堰塘方向张望。
“月平哥哥,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微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陈月平心中一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哥哥会修好的,你们待在家里别出来。”
那天他带着族人忙到深夜,终于稳住了土坡,回家时却现门口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温热的米粥——后来才知道,是微微趁着弟弟妹妹睡着,悄悄从家里端来的,她说:“月平哥哥辛苦了,喝点粥暖和。”
还有一次,何其矮在堰塘边玩耍时,不小心把母亲缝衣服的针线包掉进了水里。
那针线包是陶李芬唯一的针线包,里面的线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何其矮急得直哭,微微和小小也跟着抹眼泪。
陈月平知道后,二话不说便跳进堰塘,摸了半个时辰,终于把针线包捞了上来。
他把针线包晾在太阳下,又帮着把里面的线理顺,何其矮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月平哥哥,谢谢你,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
陈月平笑着说:“知道错就好,以后要听姐姐的话。”
那天他看着三个孩子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针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那一刻他明白,守护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牵挂里,藏在孩子们的信任里,藏在每一次伸手相助的善意里。
这三个孩子,就像他身边的小太阳,用纯粹的善意温暖着他,也让他对“守护”
有了更真切的理解。
他守护着他们,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的守护——一碗温热的米粥,一句真诚的感谢,一个信任的眼神,这些都成为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想起他们,陈月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有细小的光在胸腔中汇聚,渐渐照亮了他对“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