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邱癫子,你这疯家伙,说的啥呀,我咋听不懂?”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青苔上,微微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门框,指节泛白,像在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框上刻着个模糊的符号,邱癫子认出那是“镇”
字的古体,笔画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早已褪色成淡红,像干涸的血迹。
“哎呀,没时间细说了,等会儿吃了饭,我边做边跟你讲。”
邱癫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像说书人故意吊胃口。
他看见回廊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像一群等着听戏文的鸽子,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了一个字。
那个豁牙老头的烟杆停在嘴边,忘了吸,烟锅里的火星快灭了。
“不行,就我一个女人在家,你不说清楚,我可不让你们进门。”
汪大娘的声音也低了,像蚊子哼哼,却带着股坚决,像拉满的弓,不肯松半分。
她的目光扫过五个娃子,在胖小子红肿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是愧疚还是恐惧?
邱癫子分不清。
最后落在邱癫子身上,带着警惕,像只护着巢穴的母鸟,羽毛都炸开了。
邱癫子忽然想起原文里的“胎记”
。
世俗的俗文化,到底靠什么承载?
不是书本,不是碑文,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闲言碎语,还有身上的印记。
胎记是老天爷盖的章,比任何文书都管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都藏在那片或红或青的印记里。
在这忧乐沟,胎记说不定藏着更大的秘密,是辨认身份的暗号,是打开诅咒的钥匙,是连《蜂花柬》都测不出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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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师傅说过,有些胎记是“阴阳印”
,能随着阴阳之气变色,阳气盛时发红,阴气重时发青,是人与鬼神沟通的媒介。
难道汪大娘的胎记,就是这样的“阴阳印”
?
他负手而立,故意挺直了腰板,破旧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短褂,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的,像幅小小的百家衣。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张阴阳脸,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唉,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婆婆妈妈,净费些口舌——汪大娘,我跟你明说,我们在那杯杯儿垭口,已和汪大爷谈妥。我带着这几个孩子来给你帮忙,最多三日,我定会竭尽全力,把活儿干得漂亮,满足他的期望。这几日,你得管我们的吃喝起居。”
汪大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块拧干的抹布。
“我实在难以相信,他走前只字未提。你们这般突然到来,凭空多了六张嘴吃饭,我家毫无准备,这不是慢待客人嘛。况且,你们到底要帮我家做何事?这几个小家伙,又该如何安置?”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害怕,倒像是激动,或者说,是期待,像等着拆礼物的孩子,既紧张又兴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捏着围裙的一角,把布都捏皱了。
邱癫子心里冷笑。
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喊山歌似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当着汪大爷的面,讲得明明白白,由我来帮你家‘造人’,也就是要我与你同榻而眠,解决你家最大的难题。三日时间,抓紧些,日夜不停,加班加点,不分地点,想做便做,我觉得时间足够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炸了锅,油星子溅进了滚水里。
围观的人“哄”
地笑开了,笑声里带着戏谑,却没多少恶意,像看皮影戏时的叫好,带着点起哄的意思。
一个穿花布衫的妇人笑得直不起腰,用手帕捂着嘴,眼里却没笑意,像在演戏。
几个半大的娃子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喊:“汪大娘,辫子长;隔张桌子问邱郎!邱郎本事多,床上挤热火;邱郎本事大,汪大娘当妈妈……”
调子越唱越歪,像跑了调的唢呐,却透着股子快活,把严肃的气氛搅得稀碎。
一个梳羊角辫的女娃突然指着汪大娘,大声说:“她肩上有红印!像朵花!”
汪大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被泼了冷水,她猛地捂住肩膀,眼神里满是惊恐,像被人扒了衣服。
邱癫子的心沉了下去——女娃说的,正是他猜测的胎记。
邱癫子站在笑声里,面不改色,像庙里的泥塑神像,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知道,在这习惯讲方言的地方,再离奇的事,一场大笑过后,就成了玩笑,没人当真。
正经事能被笑成邪异的玩笑,天大的事也能被笑没了,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水花,最后还是会沉底,没人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