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爷在忧乐沟住了四十多年,娶了个哑妻,两口子住在村西头的泥坯房里,门前种着两畦青菜,一畦菠菜,打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人都传他“无后”
,连祠堂的族谱上汪家那一页,都在“子嗣”
栏里写着“膝下空虚”
,墨迹都快褪成了灰色,像层将剥落的痂。
可邱癫子不过是在沟口的晒谷场转了圈,就撞见了胡豆与豌豆——两个眉眼间分明带着汪家血脉的孩子,尤其是那男孩,眼角的那颗痣,跟汪大爷年轻时一模一样,连痣上长的那根细毛都分毫不差。
“这柬帖邪门得很,”
邱癫子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青筋都暴出来了,像条蚯蚓在皮肤下游走,“它让你看见想看见的,却偏要搅乱你的心神。
我刚才站在晒谷场,明明脚底下是实土,却像踩在棉花堆上,浑身发飘,头重脚轻。
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一个说‘这是汪家的种,错不了’,一个偏说‘你老眼昏花,看错了’,争得我头都要裂了,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用搅屎棍搅了似的,翻江倒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黄绸包裹的小本子,封面上绣着几朵蜜蜂和花草,针脚细密,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布衬底,“你看,这《蜂花柬》的封皮都发烫,它是活的,有自己的性子,顺它者昌,逆它者……”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望着他鬓角渗出的冷汗,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观里打坐,不在经卷典籍里寻章摘句,而在心头的战场上厮杀。
能胜过自己心魔的,才是真英雄。”
邱癫子这辈子被人叫“癫子”
,或许不是疯癫,而是他总在与常人看不见的力量角力。
就像村里的老木匠王二爷,刨木头时对着纹路出神,能一站就是半天,旁人骂他“发呆”
,实则他是在跟木料的性子较劲,顺着木纹走,才能刨出最光滑的板面,逆着来,轻则伤料,重则伤手。
这世间太多“异人”
,都被裹在“疯癫”
的外衣里,独自对抗着无形的风浪,他们的战场不在市井,而在方寸心间,胜负只有自己知晓。
正说着,磨盘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像一群麻雀突然炸了窝,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五个跟着邱癫子来的娃子,正围着个穿粗布褂子的小男孩起哄,他们的影子在磨盘上拉得歪歪扭扭,像几个跳梁的小丑。
那娃子约莫七八岁,个头不高,却站得笔直,像株刚冒头的小树苗,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劲儿。
手里捏着个用猪尿泡吹的气球,被太阳晒得发黄,边缘都起了皱,像张饱经风霜的脸,却被他当成宝贝似的攥着,指缝里都勒出了红印,可见珍视程度。
“给我摸下!”
穿蓝布衫的胖小子伸手就抢,他比那男孩高出半个头,胳膊像段小藕,肉乎乎的,手指短粗,一看就很有力气。
被那男孩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像只山猫,脚下还带着个巧妙的转身,让胖小子扑了个空,差点摔在磨盘上。
“假馋鬼!”
男孩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草屑,眼神却像淬了冰,带着股子不容侵犯的冷劲,“有本事自己做一个,逞什么能耐?
这玩意儿,是我跟我爹学的,得用新宰的猪尿泡,洗七遍,晒三天,才能吹得这么圆,你们会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怕是连猪尿泡都不敢碰吧?”
他声音不高,却像山涧里的冰棱,带着股子穿透力,直刺人心。
五个娃子被他骂得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劲僵成了错愕,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忽然想起沟里的老话:“山里的娃,三岁能辨蛇踪,五岁敢抓蝎子,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这男孩身上,就有股子“愣”
劲,眼神里的光,比磨盘的青石还要硬,仿佛在说“我不好惹,你们最好别招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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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癫子在一旁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这娃子,是汪大爷的种,错不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那股子韧劲,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汪大爷跟西沟的张家争地界,也是这样,不吵不闹,就那么盯着你,眼神里的光像刀子,能把人盯得心里发毛,最后张家主动退了三尺地。”
话音刚落,那男孩手一松,猪尿泡气球“啪嗒”
一声掉进了磨眼里。
那磨眼深约一尺,口小肚大,是祖辈们碾米时特意凿的形状,像个倒置的葫芦,边缘被磨得溜光,里面还积着些雨水,泛着淡淡的绿,像是掺了铜锈。
五个娃子“哦喝”
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仿佛看到了好戏。
男孩猛地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都发白了,指节突出像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