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乌洛瑾躺在安宁身边,和她说着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北疆的草原聊到京都的街巷,从儿时的趣事聊到未来的打算。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今晚一口气说完。
安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乌洛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安宁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
怕惊醒她。
也怕一触碰到她的温度,就更舍不得走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
——
第五天。
离京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乌洛瑾便醒了。
事实上,他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安宁被他折腾得也没睡好,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的人又翻了个身,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侧过身看向他,声音带着迷蒙的沙哑:“阿瑾,只是回北疆,不是再也不见,能回到家乡是好事,开心一些。”
乌洛瑾怔了怔,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少年的眉眼上,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一片幽深晦暗,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那种阴郁沉冷的神情,安宁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初见他时的模样,孤僻、阴冷、浑身带刺,像一只被抛弃在阴暗角落里的小狗,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安宁心中一疼。
乌洛瑾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弯起唇角,很温柔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没事,快睡吧…”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一种濒临失去的恐惧与不舍。
安宁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在故作轻松,他不需要她追问,不需要她安慰,只想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最后几个时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像在安抚一个惶恐无助的孩子,无声却有力。
乌洛瑾浑身一僵,继而缓缓松弛下来,将脸埋进她的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安宁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
安宁的手,始终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温柔又坚定,像是一句无声的承诺。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会在这里,等你来看我…
——
离别的那一刻,总是要到的。
天光大亮时,使团整装待。
乌洛瑾换上了北疆的服饰,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腰束银带,长高束,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凌厉与英气。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之上,安宁一袭素衣,乌如瀑,暖金色的晨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眼眶微红,却弯着唇角。
她没哭,她在笑,她不想让他担心…
乌洛瑾看了她很久,久到使团的侍从忍不住上前催促了,他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策马而去,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