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恒贪婪地汲取着这种气味,他仿佛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从漫无边际的下坠感中慢慢挣脱出来。
姜越站在原地,任由段星恒紧紧抱住他,对方在用力,可他并不是什么脆弱的小猫小狗,不会因为压迫感逃走,只觉得有些热。
许久后,他才问道:
“是因为日落吗?”
这样的感受姜越也经历过,那时他还年少,屡次拿不出好成绩的挫败感、同龄人的孤立、远在海峡那头的家人一个忙于工作一个与他吵得不可开交,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孤独。也是从那个时候,每当傍晚来临,天色变暗,他会产生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心情就会迅地低落下去。
后来被段星恒察觉到后,就会抽空陪他吃晚饭,看老电影,有时两人还会一起骑行、夜跑。
有了对方的陪伴,姜越才慢慢地从那种境况中走了出来。
而现在段星恒也面临了同样的困境,姥姥离世,与相伴半生的赛车分割,但一个人的孤独,旁人毕竟很难完全设身处地地体会。
段星恒在面前一直是可靠又强大的兄长角色,可但凡是个有血肉的人类,都会有脆弱的时候。姜越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他能给的只有陪伴。
念及此处,姜越用手掌覆盖住对方的手背,在湿咸的海风中眯起双眼,望着前方被海面吞没的最后一点夕阳,轻声道:
“没关系,我在这里。”
游艇抵达港口,两人刚前后回到陆地,就被身后下船的司机叫住了:
司机是位头花白的中年人,他促狭地向两人眨了眨眼,表示还是年轻人懂浪漫,他下次也要带自己的妻子来体验一次。
“我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港口工作,每到这个季节都会送大批观鲸的旅客到那片海域,但上次看到这个场景,还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
司机一边露出笑容,一边回忆,眼角的纹路深刻:
“只有被上天厚爱的人,才能有幸看到那些大家伙的全貌,你们是受眷顾的一对。”
姜越听完,感觉脸上有些烧。而身旁的段星恒仿佛早有预料,他原本对司机的搭话表现得很疏离,听完这句话后就如同冰雪消融,笑着向对方表达了感谢。
与司机告别后,两人驱车,沿着海岸前往段星恒预定的餐厅。
敞篷的红色跑车在夕阳的余辉中飞驰,车载音响里正在播放绿日的aphenseptemberends,姜越将墨镜别在头顶,手指跟着节奏敲击着方向盘,他正在享受拥抱风的快乐。
段星恒坐在副驾驶,车是他的,可小孩喜欢开车,就任他开。他们两人都不是跑副驾上的美人,他们是车手,没有哪个男人不爱带着心爱之人兜风的感觉,但对于段星恒而言这只是小小的妥协和溺爱。
将车再次托管给泊车司机后,两人走进了那家餐厅,在直对海面巨大落地窗前坐下来。
餐厅内灯光灰暗,衬得桌布上的参差错落的烛台星光点点。
段星恒今晚包下了整个餐厅一层,所以大厅里没有别的客人。餐厅的主要菜品是时令法式料理,两人落座之后,侍者就陆续端来了餐前酒和一些冷餐。
姜越抿了一口杯中的干型马提尼,突然想起来什么:
“糟了。”
“怎么了?”
段星恒挑眉,见自从看到座头鲸之后就一直心情颇好的小孩,突然垂头丧气起来。
“刚才一时激动,完全忘记要拍照了。我想让妈妈和小姑也看看鲸鱼……”
姜越懊悔不已,却仍然不死心地问段星恒:
“你拍了吗?
在姜越仍怀有一丝期望的目光中,段星恒摇了摇头。
他也有些后悔,不过不是因为没拍到鲸鱼,而是没能把姜越看到鲸鱼的表情记录下来。
“没关系。”
段星恒安慰道:
“影像永远无法完全还原肉眼所见的一切,我觉得能全神贯注地亲眼欣赏到那一幕,比分神拍照更划算。”
“你说得对,可是……”
此时餐桌上上了前菜,姜越搅拌着沙拉,仍有些懊恼:
“可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