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初夏,晚风带着麦地里的青涩热气,吹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吕筱云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安安静静坐在自家院子的竹凳上,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肚皮上,眉眼温柔又缱绻。
腹中的小生命已经安稳扎根数月,有过一次生育经验的她,比初次怀胎的妇人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谨慎。
经历过生养大女儿如意的折腾,她太清楚孕期的难熬,也明白孩子落地后的琐碎难处,所以从刚查出怀孕开始,她就事事小心,半点不敢马虎。
家里的农活她能避就避,重活累活一概不沾,每日除了照看三岁的如意、收拾家里的琐碎家务,剩下的所有空闲时间,全都用来惦记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日子清贫拮据,物资更是匮乏到极致,家家户户都过得紧巴巴,可吕筱云总想给肚子里的孩子,攒下一点专属的温暖和体面。
趁着今日天气晴好、身子轻快,吕筱云安顿好如意,托付隔壁相熟的婶子短暂照看,独自揣着攒了许久的零碎毛票和几张稀缺布票,慢慢悠悠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七零年代末的乡镇供销社,是方圆十里唯一的正规购物去处,红漆木门、水泥柜台,货架擦得锃亮,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凭票供应,普通人轻易舍不得消费,是村里人眼里最体面的地方。
吕筱云缓步走进供销社,微凉的穿堂风扑面而来,驱散了路上行走带来的燥热。
她熟门熟路走到布匹货架前,细细挑选了几块柔软透气的浅色细棉布,打算给数月后降生的孩子,缝制贴身的小衣裳、软底布鞋和防风小帽子。
正要结账转身离开时,旁边摆放鞋袜辅料的货架,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往日空荡荡的辅料货架上,今日赫然多了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成品鞋底和鞋帮,清一色的软布纳制,针脚细密,版型规整,是供销社新上架的货品。
守柜台的售货员是个利落的年轻女同志,见她驻足观望,立刻笑着上前介绍。
“妹子,看这个呢?这是咱们供销社刚到的新款老人鞋材,专门给小脚老太太做的,尺码分得清清楚楚,贴合三寸金莲的脚型,买回去自己用麻线简单封边缝合,就能直接穿,省心又合脚。”
吕筱云闻言心头一动,伸手轻轻摸了摸鞋帮面料,厚实耐磨,触感柔软,完全不磨脚。
她心里清楚,眼下这个年代,农村裹过小脚的老太太,根本买不到现成的合脚鞋子。
老一辈妇人几乎人人裹着三寸金莲,脚型畸形瘦小,市面上的成品鞋全都适配正常脚型,根本穿不了。家家户户的老人鞋子,全靠家中妇人熬夜一针一线纳鞋底、裁鞋帮、搓麻线、手工缝合,一双鞋子往往要耗费好几晚的功夫。
如今有了现成的鞋材,省去了大半手工工序,简直是天大的便利。
吕筱云当即打定主意,挑了两双最合适的尺码,一双适配婆婆的脚型,一双贴合自己亲娘的尺寸,小心翼翼付了钱,将鞋材仔细包好揣进布包里。
回到家后,她趁着午后如意午睡、婆婆出门串门的空档,坐在窗边的缝纫机旁,借着透亮的天光,细心缝合鞋材。
她的手艺本就是村里拔尖的,针脚匀称细密,走线平整顺滑,不多时,两双精致的小脚布鞋就成型了。
纯黑的布面鞋帮上,她特意用深紫色棉线,亲手绣了小巧雅致的暗纹凤凰,不张扬却格外精致,鞋面平整挺括,鞋底柔软防滑,比市面上粗制滥造的鞋子好看百倍。
隔天一早,吕筱云把做好的新鞋递给婆婆。
老太太一辈子穿的都是粗糙的手工旧鞋,鞋底硬得硌脚,鞋面磨得发毛,从未穿过如此合脚舒适的新鞋。
她小心翼翼穿上三寸金莲的小布鞋,站起身来回踱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眼神里满是新奇和欢喜。
老太太爱不释手地低头打量着脚上的新鞋,左看右看,反复踱步感受舒适度,索性直接抬脚走出家门,往村口的大路上走去。
但凡遇到相熟的街坊邻居,她都主动抬抬脚,显摆自己的新鞋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们快瞧瞧!我这辈子从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子,大小刚刚好,一点不挤脚、不磨脚,版型还好看,真是太合心意了!”
路过的婶子、老太太们纷纷驻足围观,眼神里满是羡慕。
“这鞋子料子真好,针脚也太规整了,上面还有凤凰暗花,真洋气!”
“是啊是啊,看着就耐穿,比咱们自己纳的鞋好看太多了!婶子,你这鞋子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弄一双!”
婆婆听得心里愈发舒坦,昂首挺胸,语气骄傲。
“哪能是买的,是我家老二媳妇筱云亲手给我做的!我这儿媳妇的手艺,整个红旗大队都找不出第二个!”
众人闻言,纷纷对着吕筱云夸赞不已,羡慕老太太有个贤惠能干、心思细腻的好儿媳。
人群里一位年纪偏大的老婆子,目光死死黏在老太太脚上的鞋子上,越看越喜欢,眼里满是迫切的渴望。
她当即拉住婆婆,追问清楚是吕筱云做的,转头就快步找到吕筱云家里。
彼时吕筱云刚把给亲娘准备的另一双鞋子叠好,打算抽空送回娘家。
那老婆子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桌上的新鞋,语气急切又强势,半点不见客气。
“筱云丫头,这双鞋卖给我!我真心喜欢,不是不给你钱,今天我非要买下这双鞋不可!”
吕筱云连忙上前把鞋子收了收,轻声委婉拒绝。
“张婶,实在对不住,这双我早就留好了,是专门给我娘做的,没法卖给您。”
可这老婆子铁了心想要,根本不听劝说,上前一步死死按住鞋子,态度蛮横又固执。
“没事不碍事!你手艺这么好,再抽空给你娘做一双就是了,这双先让给我!我知道这种小脚鞋子难弄,我高价买,绝对不让你吃亏!”
话音落下,她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不由分说就塞进吕筱云手里,力道大得让人没法推脱。
在物资匮乏的七零年代,能买到合脚的小脚布鞋堪比奢求,这老婆子深知其中难处,宁愿多花钱,也要抢到这双成品鞋。
吕筱云捏着手里的钱,心里又尴尬又不好意思,反复推辞了好几次,对方却执意不肯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