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临时找到我的,我也特别突然。昨天我还在地里薅草挣工分,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
一句简单的实话,道尽了她身不由己的无奈,也藏着底层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加沉闷。
墙面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单调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像是在一点点细数着这份难熬的静谧时光。
两人偶尔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唯有嘴角那一抹极淡的浅笑,悄悄缓解着满室尴尬。
又静坐了许久,吴梦娜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抬眼看向黄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舍,直直落在黄白耳畔:“你什么时候走?”
“办完手续就走。”
黄白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吴梦娜眼底骤然闪过的一抹黯淡微光。
那是藏不住的失落与怅然,像熄灭的星火,清晰又刺眼,狠狠揪紧了黄白的心脏。
他心头猛地一紧,生怕她误会,连忙语极快地补充解释。
“学校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耽误不得。公社、县里两头都要跑,一堆手续要办,半点拖延不了。”
“哦。”
吴梦娜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微弱得让人几乎听不见。
应答过后,她便再次低下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下地劳作、操持家务的手,指腹布满细密的薄茧,指关节微微泛红粗糙,藏着数不尽的辛苦。
她再也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紧绷的肩膀,悄悄泄露了她心底的委屈、落寞与不舍。
夕阳彻底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斜斜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黄白默默收拾好自己仅剩的教案、课本和各类手续单据,一一仔细捆绑整齐。
收拾妥当后,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出知青点,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缓缓前行。
干燥的土路被晚风一吹,扬起细碎的浮土,落在胶鞋鞋面,脚步踩上去,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一路上,黄白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类教学琐事,语气认真又细致。
反复提醒她哪几个调皮孩子需要多费心管教,哪几个底子薄弱的孩子需要课后耐心辅导。
他特意郑重交代,自己熬夜手写的所有教案、整理的错题笔记,全部留给她使用。
这些资料都是他结合村里孩子的基础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贴合学情,远比城里书店买来的通用教材好用。
吴梦娜一路静静聆听,始终没有多言,只是时不时轻轻点头,将所有叮嘱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一路无话,没有半句暧昧情话,没有一句直白告别。
可黄白心里清楚,这一下午的相处、细碎的叮嘱、沉默的陪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他们之间,最体面、最克制,也最无可奈何的一场终极告白。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座村庄还笼罩在朦胧的晨雾里,寂静无声。
黄白便早早起身,仔细揣好所有身份证明、离职手续、推荐单据,贴身放在内兜,牢牢护住。
他踩着满地微凉的露水,踏着湿漉漉的乡间小路,快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赶去。
黑色的胶鞋鞋底沾满湿润的泥土,裤脚被露水打湿大半,贴在小腿上,微凉刺骨。
他脚步急促,一路不敢停歇,走得又快又稳,急促的步伐让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微凉的晨风吹不散他心底的滚烫,胸腔里交织着紧张、忐忑与极致的期待。
他无比清楚,今天这一趟公社之行,是他彻底摆脱乡村命运、逆转人生轨迹的关键一步。
熬过无数苦寒日夜,隐忍许久、蛰伏许久,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摆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