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从前年少浮躁,他只读懂了字面浅层的意思,半生浮沉、历经得失之后,此刻细细回味,终于悟透其中深层真谛。
忘却脚的尺寸,便无挤脚磨脚的烦恼,穿任何鞋子都觉妥帖舒适。
忘却腰身的粗细,便无束身紧绷的桎梏,系任何衣带都觉松弛自在。
忘却世间的是非对错、人情纷争,内心便无波澜、无纠结,永远澄澈平和、安稳自在。
对内,坚守本心,不被贪念私欲轻易动摇心志;对外,恪守本心,不随世俗洪流盲目跟风、肆意盲从。
这便是为人处世最通透、最稳妥的适中之道。
那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妥帖,不刻意强求,不勉强自我,不纠结得失,便是顺应天道、遵从本心的至高境界。
他曾闲来细数,整部《庄子》全书,“忘”
字一共出现八十七处。
每一处语境不同,含义各有侧重,却藏着同一个核心真理。
唯有忘却外物浮华的诱惑,忘却生死离别的恐惧,忘却自我偏执的执念,人才能挣脱世俗桎梏,抵达自由通透的人生境界。
人这一生,想要活得轻松自在、坦荡通透,最该学会的便是“忘记”
与“放下”
。
忘掉那些无谓的过往,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执念,清空心底的负累,方能轻装前行。
黄白心底无比清楚,“忘”
是庄子留给世人最直白的解惑之路,是渡人渡己的良方。
而庄子真正的本意,从来不是教人消极避世,而是劝人心怀豁达,看淡得失荣辱,不被俗世纠葛困住脚步,不被执念心绪困住一生。
《庄子·达生》中孙叔敖的故事,是他多年来最偏爱、也最受触动的典故。
每当他心烦意乱、深陷得失内耗之时,总会翻出这一段文字,静心品读,平复心绪。
春秋楚臣孙叔敖,一生大起大落,沉浮无常。
他曾三次身居楚国宰相高位,手握朝野重权,风光无限,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矜之色,始终待人谦和、行事低调。
他也曾三次惨遭罢黜,一朝跌落尘埃,失去所有权势名望,一无所有、困顿潦倒,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愤懑,始终心境平和、安然度日。
好友肩吾见他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满是疑惑,特地登门问询。
肩吾不解,身居高位不欣喜,跌落谷底不悲戚,难道他当真对世间得失、人生起落,没有半分在意吗?
孙叔敖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无波,道出传世箴言。
该来的缘分与际遇,不必刻意推辞,皆是命运使然;该离去的名利与归属,不必强行挽留,皆是宿命注定。
人生得失起落,从来不由凡人掌控,既然无力左右,又何必耿耿于怀、自我内耗?
坦然接纳所有境遇,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活法。
肩吾听闻此言,心中豁然开朗,满心叹服,终于读懂了孙叔敖通透洒脱的根源。
一念放下得失,一念抛开执念,心无挂碍,方能自在从容。
黄白闭目沉吟,脑海中回味着这段典故,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一点点散开、消解。
人世本就无常,世事从来难遂人愿,得失盈亏皆是常态。
你眼中的遗憾失去,或许是命运另一种温柔的成全;你当下拥有的荣光顺遂,或许也暗藏不为人知的取舍与代价。
面对世间万般起落,最好的人生态度,莫过于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悲不喜,坦然自处。
身处顺境、拥有所得之时,不必得意张扬、忘乎所以,须知世间没有永恒的圆满,唯有珍惜当下,方不负韶华。
身处逆境、有所失去之时,不必消沉颓废、一蹶不振,人生本就满是缺憾,遗憾亦是岁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