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冷汗顺着额角、鬓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碎,后背的粗布衬衣彻底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凉得人刺骨颤。
他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抖,颤抖着抬手,慌乱摸向枕头下方。
当指尖触到熟悉的粗糙帆布质感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丝。
他立刻将书包一把拽到怀里,快拉开磨损的拉链,手指慌乱地在书包里反复摸索。
直到指尖触碰到牛皮纸信封坚硬挺括的边角,确认录取通知书完好无损、安稳躺在原处,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
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他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惊魂未定的他转头望向窗口。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已黄脆,边角翘起,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漆黑的夜空已经褪去浓墨,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处连绵的山岭轮廓渐渐清晰,天快要亮了。
经历这场惊魂一梦,黄白彻底没了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通知书被夺走的画面,心悸的余韵久久不散。
从昨晚拿到通知书那一刻起,他就亢奋得毫无睡意,连日熬夜复习的疲惫尽数消失,浑身仿佛灌注了无穷的力气。
他干脆掀掉薄被下床,穿上那件洗得泛灰、领口磨破线的蓝布褂子,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山野空气清新凛冽,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淡香,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通透,一夜的惊悸消散大半。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把自己亲手扎的竹扫帚。
扫帚的竹枝早已干枯脆,扫尾掉了好几根细枝,常年握持的手柄被磨得光滑温润,布满了他常年劳作的痕迹。
他握紧扫帚柄,俯身清扫满院的落叶浮土,竹枝摩擦沙地出“唰唰唰”
的清脆声响,层层叠叠,划破了清晨山村的死寂。
空旷的知青大院里,扫地声反复回荡,格外清晰。
刚扫完半片院落,院道口就传来了木桶碰撞的脆响。
两个早起挑井水的老乡扛着木桶路过,脚步匆匆,木桶相互撞击,出“哐当、哐当”
的动静。
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汉听见动静,探着头往院里张望,看见扫地的黄白,当即笑着高声喊话。
“黄知青,你这孩子也太勤快了,天刚亮就起来干活!”
另一个中年老乡立刻接上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夸赞。
“那可不!人家黄知青出息了,听说考上公办老师了,以后吃公家饭的人,精气神就是跟咱们种地的不一样!”
黄白闻声停下动作,直起身朝着两位老乡温和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嘴上谦虚着没有多言,心底却像灌满了融化的蜜糖,甜丝丝的,熨帖至极。
只有他自己清楚,众人只知他考上公办老师,却没人知晓,他拿到的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再过不久,他就能彻底走出这座大山,踏入大学校门,成为堂堂正正的大学生。
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不用熬这饥寒交迫的知青日子,再也不用被困在这片一眼望到头的贫瘠土地里。
人逢喜事,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听着刺耳的闲话,如今听着只觉暖心;从前熬得度日如年的苦日子,如今回望,竟处处藏着希望。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