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将手里的两样物件递了过来。
一个崭新的白搪瓷脸盆,盆身锃光瓦亮,正面印着五个鲜红醒目的“劳动最光荣”
大字,崭新无划痕;还有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暖水瓶,外壳干净透亮,瓶塞紧实,是当下最体面实用的物件。
都是这个年代最稀缺、最拿得出手的奖励,足以看出公社对他的重视与认可。
黄白连忙双手接过,入手微凉的崭新触感,让他心里暖意翻涌,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主任,多谢李组长,让你们特意跑一趟,实在太麻烦各位领导了。”
公社主任笑着摆了摆手,随即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恳切。
“黄白啊,有个事情想跟你好好商量一下。你如今考上大学,过段时间就要远赴省城读书了。”
“只是学校师资紧张,孩子们的课程耽误不得,你能不能多留一段时间,等我们物色到合适的老师接替你的工作,做好交接之后再走?”
黄白瞬间明白了公社的难处,也清楚大家是真心舍不得自己离开。
他在这所乡村中学教书日久,早已和简陋的校园、淳朴的学生们绑在了一起,心里满是割舍不下的牵挂。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郑重点头,语气坚定爽快。
“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坚守岗位,踏踏实实做好工作交接,保证不耽误孩子们的一节课,绝不辜负公社和家长们的信任。”
两位领导闻言,脸上瞬间露出释然又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称赞。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公社所有干部、师生都心知肚明,公社是真的打心底里舍不得黄白走。
自从黄白拿到那本红皮金字的民办教师任用证,扎根公社中学教书以来,所有人都默认,他这辈子大概率就要守着这片黄土坡,做一辈子民办教师。
没人会想到,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知青,藏着这么惊人的潜力。
黄白是实打实的插队知青,早些年在乡下种地务农,吃尽了苦头,尝遍了人间冷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教书岗位,也最见不得学生们虚度光阴、荒废学业。
他常跟学生们说,自己当年为了读书,啃粗粮、咽野菜,挤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熬夜苦读,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买不起。
如今这帮孩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有书读、有学上,衣食无忧,却偏偏调皮捣蛋、贪玩逃课,不懂得珍惜这宝贵的机会。
每每看到这种情况,黄白又急又气,只能狠下心来严加管教。
他上岗教书的第二天,就亲手做了一根教杆。
是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仔细去皮打磨,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点毛刺,专门用来管教调皮捣蛋的学生。
上课说话、走神打闹、不交作业的学生,他都会用教杆轻轻敲打屁股,力道有度,从不会打伤孩子,却足以震慑人心。
起初,班里几个顽劣惯了的调皮学生,根本不把年轻的黄老师放在眼里,故意上课捣乱、顶撞作对。
可接连被黄白从严整治了几次,所有人都摸清了他的脾气——温柔却有底线,和善绝不纵容。
自此之后,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的课堂纪律焕然一新。
短短一学期时间,全公社都传开了,说公社中学来了一位严师,教书认真、管教严格。
学生们的学习态度彻底端正,课堂风气焕然一新,期末统考时,公社中学的总成绩直接冲进全县前列,创下了历年最好成绩。
扎实的教学能力、认真负责的态度,再加上此次高考一举考上重点大学的亮眼成绩,让公社上下所有人都彻底认可了黄白。
所有人都觉得,能有这样一位负责任、有本事的老师,是全乡孩子的天大福气。
谁也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高考扩招补录,直接把这位扎根乡村的优秀人才“挖”
走了。
众人心里满是不舍,却没有一人心生嫉妒,全是自内心的祝福与欣慰。
毕竟,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无数人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荣光,是彻底改变命运的跳板。
傍晚放学,喧闹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黄白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回知青宿舍的乡间土路上,晚风徐徐吹拂,带走了整日的燥热。
熟悉的土路蜿蜒向前,两旁的稻田翻着层层绿浪,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天边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
风景还是日复一日的风景,土路、田野、落日从未改变,可黄白的心境,早已和从前天差地别。
过往萦绕在心头的迷茫、困顿、沮丧与不甘,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胸腔里填满了滚烫的喜悦,还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希望。
他抬手再次轻轻按住胸口的信封,嘴角扬起一抹释然坦荡的笑容。
数年苦寒,终得梅开。
这片困住他数年的黄土坡,终于再也困不住他的前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