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同仁医院人来人往,就医百姓络绎不绝,走廊里满是脚步声和问诊声,可两人抵达体检专区时,这里却格外清净,完全没有寻常体检的拥挤排队景象。
刘源跟着周兴旺抬脚走进体检室,抬头瞬间,整个人彻底愣住,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偌大的体检大厅空空荡荡,整齐摆放着各类体检器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各司其职、静静等候。
除了几名工作人员,全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名考生。
没有嘈杂人声,没有拥挤队伍,没有焦急等候的考生,安静得落针可闻,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一人破例开设的专属体检,独一份的特殊对待,独一份的破格机会。
这一刻,积压在心底数年的灰暗、绝望、不甘与自卑,终于开始慢慢消散,一丝滚烫的期待,悄然在心底生根芽。
刘源怔怔看着认真准备器械的医护人员,眼底重新亮起微光,心里一遍遍默默告诫自己。
有机会,这次是真的有机会。
这是老天爷眷顾,是前辈仗义相助,是他苦熬多年换来的唯一转机,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错失。
他收敛所有心绪,全程配合医护人员,一丝不苟完成抽血、拍片、肝功、血压等所有体检项目,不敢有半分敷衍。
体检全程顺利结束,没有任何意外纰漏。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他灰暗许久的人生。
之后的日子,刘源重新回归工厂岗位,日复一日踏实做工。
只是往日里麻木枯燥的流水线工作,此刻却变得格外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焦灼的等待。
他白天埋头干活,指尖熟练摆弄零件,夜里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揣测体检结果、担忧录取消息,日日度日如年,最怕等来又一次失望。
他见过太多努力付诸东流,见过太多高分考生因各类缘由遗憾落榜,内心的不安与惶恐,从未消散。
时间一天天流逝,寒冬渐深,转眼便跨入了1978年1月。
这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残留的夜色,凌晨的寒风刺骨凛冽。
二十七岁的刘源,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早早起身赶路。
他手里攥着半块冰凉的玉米面窝头,边走边匆匆啃着,脚步急促,生怕迟到被扣掉微薄的工资,这是他赖以糊口的唯一收入。
他快步赶往北京起重机厂,距离工厂大门仅剩几步之遥时,门卫老师傅突然推开值班室窗户,高声朝他喊了一嗓子。
“刘源!你先站住!别往前走了!有你的信件!”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刘源脚步猛地骤然钉死在原地,浑身瞬间僵硬,心脏骤然收紧,咚咚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股极致的紧张与忐忑席卷全身,混杂着浓烈的期待,让他四肢微微麻。
他甚至不敢立刻回头,不敢抱有奢望,生怕空欢喜一场,生怕又是一场残忍的泡影。
按照工厂多年的老规矩,每日的信件、报刊、通知,都会统一整理,用牛皮筋牢牢扎好,整齐摆放在车间办公室外的窗台上。
那里堆放着全厂几百号职工的家书、文件和各类通知,是所有人盼星星盼月亮的希望之地。
刘源深吸一口冰凉的冷空气,强行稳住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挪到窗台边。
他屏住呼吸,目光快扫过一摞厚薄不一的信件,眼神锐利,一瞬不瞬。
仅仅一秒,他的视线就牢牢定格在最上方那一封信件上。
粗糙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工整严密,纸面干净整洁,笔锋端正有力,没有多余的花纹标识,却自带一种庄重郑重的质感。
莫名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强烈而真切,让他指尖瞬间冰凉。
他微微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小心翼翼、珍重无比地捏住信封一角,缓缓拿起。
指尖刚刚触碰到信封的刹那,右上角六个工整清晰的黑字,直直撞入眼底,刻进心里。
北京师范学院。
短短六个字,胜过世间万千言语。
一瞬间,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煎熬、忐忑、不甘、绝望,尽数崩塌、彻底爆。
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