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沉甸甸的善意,黄白比谁都清楚、都感念,可他的心间却像死死压着一块万年寒冰,酸涩、苦涩、憋屈层层缠绕,堵得他胸腔闷,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委屈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说了又如何?结局早已注定,没有人能扭转既定的事实,没有人能弥补他错失的一切。
村口那只老旧的铁皮大喇叭,从清晨天不亮响到傍晚天黑,日复一日循环播报着全国各地高校的开学通知,一遍遍念着1977年恢复高考的各项数据。
喇叭音质沙哑嘈杂,电流滋滋作响,可每一个字、每一组数据,都清清楚楚钻进黄白的耳朵里,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广播里反复播报的数字,冰冷又残酷,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疾不徐,一下下割着他的血肉,磨着他的心神。
1977年,全国五百七十万人奔赴高考考场。
最终录取人数,仅仅二十七万。
录取率仅有百分之四点八。
一百个人挤上这条唯一的独木桥,最终能顺利上岸、跳出农门的,连五个人都不到。
这离谱到残酷的竞争比例,像一座千斤重的大山,死死压在黄白的心头,让他胸闷气短,连正常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痛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盯着掌心。
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指腹粗糙干裂,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那是常年下地插秧、割稻、挑担留下的烙印。
他心底生出极致的茫然与自我怀疑,一遍遍反问自己:我何德何能,凭什么妄想成为那百分之四点八的幸运儿?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届的考生,全是被时代压抑了十几年的苦命人。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多少田间劳作的农民、车间做工的工人、下乡苦熬的知青,当场红了眼眶,失声痛哭。
那泪水里,是积压十几年的不甘,是被埋没的才华,是终于看见命运转机的滚烫渴望。
可这条改写命运的路,残酷得乎所有人的想象。
一分之差,便是万人淘汰,咫尺便是天涯。
有人只差一分,便能踏入大学校门,从此逆天改命;有人因一分之差,直接跌落谷底,被死死打回原点,终生再无机会。
而黄白,就是那个彻底跌落谷底、满盘皆输的人。
没有惊喜,没有侥幸,没有任何调剂的机会,只剩一片死寂的落空。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都忍不住沉溺在虚妄的幻想里。
如果我考上了呢?
此刻的我,是不是正走在大学干净的林荫道上,踩着飘落的树叶,哪怕步履匆匆,心底也是满溢的甘甜与希望?
是不是能彻底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不用再日复一日下地受苦,不用再被命运困在贫瘠的土地里?
那些拼了命备考的日日夜夜,此刻如同电影画面般,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翻涌,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昏暗的煤油灯陪伴了他整整一年,灯烟熏黑了他的鼻孔和指尖,灯罩上积满厚厚的黑灰,每晚都要擦拭一遍才能勉强照亮书本。
无数个乡村漫漫长夜,万籁俱寂,全村灯火熄灭,唯有他的小屋,灯火彻夜通明。
借来的旧课本被他翻得边角卷翘、纸页软,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页边空白,一本本笔记堆在床头,字迹工整又饱满。
白天繁重的农活耗尽体力,别人午休偷懒、闲聊打闹的时候,他躲在村口大树下、田埂高岭上,抓紧每一分空余时间背书刷题。
饿了就啃一口干硬掉渣的玉米面窝头,噎得喉咙紧就咽两口凉水;困到眼皮打架,就用冰冷的井水泼脸提神,强行撑住疲惫的身躯。
他屏蔽了村里所有的闲言碎语、琐碎干扰,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
可倾尽所有的付出,到最后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让他不甘、最让他煎熬的,是考前精准的估分。
他对照标准答案反复核对,成绩明明稳过录取线,不算拔尖,却绝对足够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