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杨冬权整个人都僵住了,掌心剧烈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麻。
这张轻飘飘的纸质表格,看似毫无分量,在那个年代,却是无数农村青年挤破头也抢不到的翻身凭证,是改变一生命运的入场券。
他双眼直,不敢相信这期盼多年的好事,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他反复低头核对表格上的文字、抬头确认干部的神色,反复确认了三四遍,才敢相信这不是白日做梦。
后来他才知晓,这份来之不易的名额,并非侥幸得来,全靠公社党委宣传部长的极力赏识与力挺。
那位部长长期在毕圩村蹲点驻岗,看遍了村里的年轻知青,唯独对勤恳上进、才华出众的杨冬权格外看重。
这份机缘,还要追溯到半年前的全国学习小靳庄活动。
彼时全国各地公社、大队纷纷跟风开展赛诗会、文艺汇演,比拼思想风貌与基层风气。
别的村子都是凑人数、拼节目,敷衍应付差事,唯独杨冬权主动牵头,一人包揽编剧、导演、表演所有工作,连夜打磨节目内容。
他自编朗朗上口的红色诗歌、接地气的快板词,还原创了贴合农村生活、传递正能量的小型话剧,内容鲜活、立意正向。
汇演当晚,村里的晒谷场挤满了十里八乡赶来围观的乡亲,人人搬着小板凳,翘以盼、座无虚席。
整场演出鲜活生动、感染力十足,台下掌声不断、喝彩连连,所有人都对这个有才华、有担当的年轻知青赞不绝口。
散场之后,那位蹲点的宣传部长特意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眼神满是赞许,直言他是难得的好苗子。
“小伙子有文化、有悟性、肯吃苦、有格局,是个妥妥的好苗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自那以后,但凡有上级领导到公社参观调研、开会视察,公社都会专门抽调杨冬权的节目登台演出。
久而久之,他成了整个公社小有名气的青年文化骨干,口碑、能力、思想觉悟,全都被各级干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此次稀缺的大学推荐名额,不少村里干部、知青都在暗中争抢、托人求情。
是宣传部长力排众议、顶住各方人情压力,坚决把这个改变命运的名额,留给了踏实肯干、才华出众的杨冬权。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大学路已经彻底铺平,只待填表上报、坐等录取,可命运的刁难,再次猝不及防降临。
就在他准备提笔填表、完善资料的关键时刻,大队负责政审的干部查出了致命问题,一盆冷水彻底浇下。
他不是共青团员。
而1975年的工农兵推荐入学,有着严苛的硬性规定,政治身份不达标,直接丧失报名资格,一票否决、毫无通融余地。
没人知道,困住他的不是成绩、不是表现、不是人缘,是一个他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软肋——他有一位叔祖父早年定居台湾。
在那个政审严苛、风气紧绷的特殊年代,这种海外亲属关系,就是天大的政治污点,是足以卡死所有前途的致命硬伤。
哪怕他成绩全校顶尖、劳作勤恳踏实、思想积极上进,也因为这层无法规避的背景,常年被卡在入团门槛之外。
多年努力、万般优秀,抵不过一个出身短板,眼看着到手的大学名额,就要就此作废、拱手让人。
得知真相的杨冬权,手脚冰凉、心口闷,巨大的落差与绝望瞬间裹挟了他,多年的坚持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就在他濒临绝望、彻底认命之际,赏识他的宣传部长再次挺身而出,不愿眼睁睁看着好苗子被埋没。
部长当即找来大队团支书,当场取来崭新的入团申请书、墨水钢笔,稳稳放在杨冬权面前,语气铿锵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赶紧填!你的品行、能力、觉悟都远常人,是实打实的好苗子,绝不能因为这点陈年旧账、无关牵绊,耽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顶着政审争议、人情非议的压力,杨冬权被破例突击入团,硬生生补齐了这个致命短板,重新拿回了填写推荐登记表的资格。
握着崭新的表格与钢笔的那一刻,杨冬权眼眶烫、心绪翻涌,积压十余年的大学梦,终于触碰到了落地的曙光。
他以为熬过层层关卡、冲破重重阻碍,往后便是坦途,却不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短短数日之后,县里的正式招生工作组,专程进驻公社,统筹审核所有大队推荐上来的考生。
彼时的招生规则,虽以基层推荐、政审考察为核心,但新增了文化课考核环节,推荐定资格、考试定优劣,成绩不达标,照样会被直接刷掉。
这是动荡多年后,县里次重启规模化文化考核,规则模糊、标准未知,所有人都摸不清底细。
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公社所有入围考生,全都心头一紧、心神不宁。
有人常年脱离书本、深耕农活,早已荒废学识;有人靠人情推荐入围,本身底子薄弱、学识粗浅;所有人都怕自己辛苦争取的名额,最终栽在一场未知的考试上。
一时间,紧张、焦虑、忐忑、恐慌的氛围,笼罩了每一名考生,无人能够幸免。
大家好不容易挣脱农活束缚、熬过政审筛选、挤掉无数竞争者,拿到这来之不易的推荐名额,谁都不甘心半途落败、遗憾退场。
杨冬权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身边一众神色紧绷、面色凝重的考生,心脏也骤然悬到了嗓子眼。
他一路披荆斩棘、历尽坎坷才走到今天,熬过辍学之苦、熬过务农之累、熬过政审之难,只差最后这一步。
这场无人知晓难度、无人摸清规则的考核,成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让每一个手握翻身机会的考生,都死死捏了一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