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特殊年代,刘方的父母皆是旧时代知识分子,常年饱受批判排挤,全家被下放乡村,受尽冷眼欺凌,身份自带“污点”
。
所谓的群众推荐,对他而言就是天方夜谭,别说争取名额,就连报名的资格都被彻底斩断。
这么多年,他只能把滚烫的求学梦死死压在心底,不敢与人提及。
他怕被人嘲笑痴心妄想,怕落空的希望再次刺痛自己,只能假装早已认命,假装安于现状。
可当恢复高考的重磅消息骤然降临,压抑多年的委屈、不甘、期盼瞬间翻涌而上。
狂喜、忐忑、惶恐、激动、不安,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住他的心神,让他彻夜无眠、辗转反侧。
激动过后,极致的冷静随之而来,刘方快沉下心,开始冷静盘算自己的备考之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底子有多薄弱,前路有多艰难。
初高中关键求学阶段全程遇上动荡时期,文化课几乎全盘荒废,课堂多是劳动与政治学习,数理化公式、定理、题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近乎零基础。
唯一的优势,便是自幼喜爱读书,语文基础相对扎实,常年练字,卷面工整、文笔尚可。
权衡利弊、反复斟酌后,刘方果断决定报考文科,扬长避短,避开自己的数理短板。
可他并未盲目乐观,清醒地知道,文科必考数学。
哪怕分值占比偏低,可在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高考中,一科短板,足以拉垮全盘,断送所有希望。
为了补齐短板,他四处托遍身边熟人,辗转多户人家,才终于借到几本六十年代改版前的老旧中学数学课本。
书本封面早已泛黄脆裂,边角层层卷起磨损,纸页薄脆一翻就掉渣,页面上布满前主人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解题批注,墨迹深浅不一。
刘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的书页,用废旧报纸仔细包好书皮,日夜随身携带。
白天课间空余的短短几分钟,他抓紧时间翻看知识点;夜晚夜深人静,他伏案刷题复盘。
一道晦涩的题型,别人一遍就能弄懂,他愿意反复演算十几遍,哪怕耗时费力,也绝不轻言放弃。
可现实的残酷,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磨人、更加熬人。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后,公社中学所有代课青年教师,全都燃起了翻盘的希望。
一众同事纷纷向学校请假,放下所有教学工作,闭门全力备考,只为抓住这唯一的翻身机遇。
学校师资瞬间紧缺,教学任务彻底断层,日常教学运转陷入巨大困境。
校方无奈之下,只能把所有积压的教学压力,全部压在依旧在岗的刘方身上。
他一人扛起三个班级的全部语文课,还要每日带队晨练、看管晚自习纪律、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顺带处理学生日常琐事。
从清晨天不亮忙到深夜熄灯,一整天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手脚不停、身心俱疲。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他早已累得浑身酸痛、眼皮沉重,连抬手喝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白天没有半点复习时间,他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深夜。
等全校学生彻底睡熟、校园彻底安静下来,他就点亮一盏老旧煤油灯,借着昏黄摇曳、忽明忽暗的微弱火光,低头啃读晦涩的数理知识点。
煤油灯光线昏暗刺眼,长时间盯看让人头晕眼花,袅袅升起的黑烟,熏得他鼻尖、眼眶黑。
深夜困意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脑袋昏沉胀,他就端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一把脸,靠刺骨的凉意强行唤醒神智,继续刷题备考。
日复一日的连轴转,白天高强度劳作教学,夜晚熬夜苦读备考,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快拖垮了他的状态。
短短数日,他眼底熬出浓重的青黑,面色憔悴泛黄,身形愈消瘦,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
他心里无比清楚,距离高考仅剩三十余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容不得半点浪费。
可眼下分身乏术的绝境,让他陷入深深的焦虑与无助。
全身心投入工作,就彻底没有复习时间;执意请假备考,就会丢掉赖以生存的代课岗位,断了唯一的收入来源。
一边是糊口谋生的现实生计,一边是改写命运的毕生梦想,两难的绝境死死困住了他。
无数个深夜,他望着摇曳的煤油灯火,心底满是焦灼与挣扎。
他拼命熬过了十年困顿,好不容易等来逆天改命的机遇,难道真的要被现实琐事困住,白白错失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不甘、委屈、焦灼、挣扎,种种情绪积压心底,让他彻夜难安。
命运的幸运答卷已然铺开,可前路的荆棘与阻碍,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