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浑身透着卸下重担的慵懒舒适,静静听着两人交谈,不再插话。
此刻他看向程九月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可与赞许。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移,时至正午,灶房里的烟火气顺着门缝飘满小院。
女方母亲和文丫头一早便在灶房忙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的轻响不断。
院子里摆开两张崭新的八仙桌,桌心各放着一口黄铜火锅,锅底炭火灼灼,锅里的肉汤咕嘟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桌上菜品满满当当,丰盛得惊人。
肥而不腻的炖五花肉、金黄蓬松的炒鸡蛋、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脆口的腌萝卜干、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鲜鱼。
这等丰盛规格,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堪比过年盛宴。
程九月看在眼里,心底愈沉重,足以看出这户人家的殷实,以及对这门亲事的极致重视。
按照乡下老规矩,男女分桌落座,男人主桌待客,女眷旁桌用餐。
不多时,文丫头的大伯、堂哥、堂姐一众亲戚陆续到场,都是特意赶来相看他这个上门相亲的知青。
和程九月同桌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堂哥,看着热情爽朗,眼底却藏着打量,摆明了是过来劝酒试探的。
乡下相亲待客,酒量好坏、性情爽直与否,也是长辈考察女婿的重要标准。
可程九月天生滴酒不沾,体质极差,哪怕一口低度米酒,也能让他满脸通红、头晕目眩。
他只能全程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委婉挡酒。
“两位哥见谅,我酒量实在太差,实在不敢多喝。”
可两个堂哥热情过头,轮番劝酒、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松口。
“第一次上门是贵客!大喜的日子,必须多喝两杯,不喝醉就是不给面子!”
程九月推挡得无比勉强,脸颊迅泛红,脑袋渐渐沉,晕乎乎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他的推辞退让,让两个堂哥脸上的热情慢慢褪去,语气也冷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些许不满。
好在众人很快聊起了知青的话题,气氛瞬间回暖。
这个村子极少有外来知青,村民们对城里来的读书人充满了浓烈的好奇。
“九月兄弟,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房子?”
“城里人不用下地干活,平日里靠什么过日子啊?”
“你们城里知青是不是天天能看书、看电影,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提问,程九月一边强撑着眩晕的脑袋耐心解答,一边继续挡酒。
酒精渐渐蔓延四肢,他浑身燥热、手脚软,意识一点点变得涣散模糊。
即便他拼尽全力推辞,还是被灌了不少酒,整个人昏昏沉沉,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连说话都变得含糊迟钝。
酒席散去,众人各自散去,山间凉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
程九月脑子清醒了些许,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起了全程忙碌的文丫头。
整场宴席,她始终跟着母亲在灶房奔波,端菜添汤、收拾碗筷,忙前忙后不曾停歇。
她全程没有上桌吃一口饭、喝一口水,纤细的身影在灶台烟火里来回穿梭,安静又懂事。
程九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疼,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累到。
可他环顾四周,院落空荡荡的,早已不见文丫头的身影。
一丝淡淡的落寞,悄然缠上心头。
她怎么没来送自己?难道是方才自己笨拙藏拙、不善饮酒的模样,让她心生不满了?
程九月心头闷闷的,跟着扈三婶一步步往村口走,心绪低落。
可刚走到村口,一抹纤细清丽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
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香樟树下,文丫头静静立在风中。
秋风轻轻撩动她的衣角,她手里攥着半织的毛衣,毛线针还卡在细密的针脚里,显然是匆忙停手等候在此。
见两人走来,她连忙收回手中的活计,将毛衣紧紧拢在胸前,抬眸望向程九月。
少女的声音轻柔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