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掠过山野,带着熟透的山楂与柿子的清甜气息,穿过湖面拂过来,本该是治愈人心的夜景,此刻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压抑沉重。
若是白日天晴,漫山遍野的山楂树缀满鲜红果实,柿子树挂着沉甸甸的黄澄澄果实,层层叠叠、色彩明艳。
傍晚暮色降临之时,成片的红果黄果掩映在暮色里,像山间浮动的彩云,美不胜收。
平日里总有不少知青、工厂工人趁着傍晚来此散步散心,消解一天劳作的疲惫,湖边总是带着烟火暖意。
可今晚,熟悉的美景尽收眼底,朱成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弛,只剩无尽的羞愧与忐忑。
一番长长的倾诉与解释落幕,朱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放松。
他重重低下头,眼皮垂落,不敢抬头对上吴月的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心底两种极致的情绪疯狂拉扯、反复博弈。
他满心期待吴月能心软释怀,给自己一次改过的机会,又极度害怕她彻底寒心,执意追究到底。
而吴月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双手紧紧掩着面庞,哭声渐渐微弱褪去。
可她单薄的肩膀依旧微微颤抖,每一次颤动,都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朱成心上。
没人能看透她此刻的神情,更没人知晓,她心底到底是怨恨难平,还是已然彻底死心。
周遭彻底陷入死寂,空旷的湖边只剩下湖水轻轻流动的细碎声响,和吴月偶尔溢出的压抑啜泣。
凝滞的气氛死死包裹着两人,朱成的心高高悬起,紧绷到了极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漫长的沉默在湖边蔓延开来,晚风掠过岸边垂柳,吹得柳叶沙沙作响,添了几分萧瑟。
朱成指尖攥得酸,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再次开口,语气沉重真挚,带着满满的悔过。
“吴月,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实实在在伤害了你,欺骗了你的真心。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挺直身子站起身,对着吴月深深鞠躬。
腰身弯得极低,后背绷得笔直,姿态虔诚又卑微,没有半分敷衍,是打心底里的懊悔与致歉。
他本以为这番诚恳的举动,能稍稍安抚吴月的情绪,让她心里好受几分。
可事与愿违,他的鞠躬落幕,吴月压抑的哭声反而骤然变大,肩膀剧烈颤抖不止。
闷闷的哭声缠在晚风里,听得朱成心口阵阵抽痛,像是被细密的刀刃反复切割,疼得他几近窒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彻底语塞,再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只能缓缓直起身,抬手扶住身旁粗糙的老柳树树干,指尖用力收紧,死死攥住凹凸不平的树皮。
粗糙的纹理硌得指尖生疼,可这点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湖面,夜色氤氲,薄雾笼罩在水面上,像蒙上了一层半透的白纱。
湖底幽深晦暗、看不真切,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毫无头绪、看不到结局的心情。
不知又静默了多久,足以耗尽人所有耐心与底气的漫长时光过后,吴月的哭声终于彻底停歇。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泪珠,湿漉漉的,惹人心疼。
她沉默静坐了许久,像是在消化所有的委屈与谎言,缓缓平复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抬起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藏不住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我舅舅十月去影剧院看演出,一眼就认出了你。”
“他起初还以为是巧合,后来特意去机械局核实,才彻底查清了你的底细。”
“你根本不是杨阳,你叫朱成,是艺术团的长号手,是一名返城知青。”
真相被坦然戳破的瞬间,朱成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立刻端正坐姿,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犯错孩童,乖乖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
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用力,胸膛紧紧收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多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