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华跟着鳌嘎喂养了一年多的马,多少懂点识马的门道,他也上前,一一查看这三匹马,越看,心里越惊。
它们一个个低着头,在没脚踝的积雪里一口雪、一口霉的干草,有气无力地咀嚼着,腮帮子动得缓慢又沉重,仿佛连张嘴的力气都快耗尽。
屁股瘪得棱角分明,髋骨高高凸起,连一点肉都没有,隔着粗糙的马毛,都能清晰看到骨头的轮廓,脑袋却突兀地高大,垂着眼皮,两眼无神,那浑浊的眼珠子里,还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慌失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刘忠华抬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匹马的脖颈,指尖刚触碰到马毛,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顺着指尖传来的,还有突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硬得像冰冷的木棍,心里一阵酸,低声呢喃。
“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不知道过去遭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却连一句辩解、一声抱怨都不能说,只能等着遇到新主人,用眼神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求能博得一点同情和善待,它们实在太可怜了。”
贾山性子急,大步走到一匹枣红色的马身边,不耐烦地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力道不大,却像是戳中了这匹马的软肋。
那马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猛地弹跳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声音凄厉又绝望,浑身的鬃毛都竖了起来,像是炸毛的猫,眼神里满是恐惧,连连往后退缩,差点撞在羊圈的木栅栏上。
“你看这匹,疯疯癫癫、一惊一乍的,”
贾山皱着眉,指着那匹还在瑟瑟抖的枣红马,语气里满是无奈,“牧民都说,怀疑它当年阉割的时候,少割了一个蛋蛋,性子野得很,根本不好驯服,以前有人试着骑它,直接被它掀翻在雪地里,摔得鼻青脸肿。”
他又快步走到另一匹红色的马儿身边,弯腰伸手,强行扒开它的嘴巴,指尖还沾了马嘴里的黏液和干草屑,里面的牙齿稀疏黄,牙垢厚厚的堆在齿缝里,不少牙齿都已经松动,轻轻一碰就晃个不停。
贾山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无奈更甚:“这匹老得都掉牙了,连嚼干草都费劲,更别说吃硬东西,剩下的几颗牙,还晃里晃荡的,我看啊,最好全都拔干净,省得它吃东西硌得慌,遭那份罪。”
最后,他走到那匹黑色的马儿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脊背,马儿瘦得皮包骨,脊背的骨头高高凸起,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扁担,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浑身瑟瑟抖,弱不禁风,连站都站不稳,顺着雪坡微微往下滑了半步,又艰难地稳住身形。
“这最后一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估计是一冬天没吃饱,冻饿交加,胃口早就被吃坏了,”
贾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黑马的耳朵,那耳朵冰凉,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之前有人喂它玉米糊糊,它闻都不闻,勉强灌进去几口,也全都吐了出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都是被骑坏、被糟践坏的!”
贾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愤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平时谁都不把它们当正经马,却谁都敢骑,不管是heavy的货物,还是不懂事的半大孩子,都往它们身上招呼,一冬天,它们帮大伙儿拉东西、跑路程,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条小路,立了多少功?”
“一开春,雪化了,它们瘦得不成样子,连路都快走不动了,他们怕这些马死在自己手里,不好跟连队交差,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们知青队,这帮家伙,真是太可恶了,净捡便宜占,烂摊子全往我们身上推!”
抱怨归抱怨,贾山的手脚却没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苜蓿草,这是他特意留出来的,比雪地里的干草嫩得多,也有营养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苜蓿草撒在三匹马面前,又拿起旁边的木桶,往石槽里倒了温水——他特意把雪融化,又放在火边温了温,生怕冰水刺激到它们脆弱的肠胃,还特意把自己省下来的奶豆腐,掰成小小的碎块,挨个喂到三匹马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