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没多大一会儿,育种站的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吵吵嚷嚷的,打破了平日里的冷清,先是几个牧民大叔,手里拎着新鲜的牛羊肉,肉上还沾着淡淡的血渍,另一只手提着灌满奶茶的羊皮袋,沉甸甸的,胳膊上搭着洁白的哈达,哈达上还绣着简单的花纹,还有人怀里抱着凑起来的青稞面、奶豆腐,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鳌嘎,恭喜啊!恭喜你娶媳妇喽!”
紧接着,不少知青也浩浩荡荡地赶了来,手里抱着新买的搪瓷脸盆,盆沿还带着崭新的光泽,还有印着红花的镜子,镜面擦得锃亮,有人手里还提着从供销社买来的水果点心、水果糖,用透明的纸包着,五颜六色的,吵吵嚷嚷的声音,把一向冷清、连说话声都少有的育种站,搅得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几个手脚麻利的牧民大嫂,立马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灶台,灶台是用几块土坯垒起来的,很快就烧起了牛粪火,“噼啪噼啪”
的声响伴随着牛粪特有的烟火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奶茶的香气很快就漫了出来,醇厚香甜,混着牛羊肉的鲜香,在草原上飘得老远,引来了几只路过的牛羊,在院子门口徘徊不前。
夕阳渐渐西沉,把西边的云彩染得通红通红,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给这临时的婚房,镀上了一层红艳艳的底色,喜庆得很,连草原上的风,都仿佛变得温柔了许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哒”
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刘忠华牵着另一匹马,终于把秀莲驼了过来,马背上还搭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秀莲的衣物。
秀莲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蒙古袍,面料是特意挑选的粗棉布,柔软舒适,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花纹,头上裹着一方新的红头巾,头巾边缘绣着细碎的珍珠,脸上擦了淡淡的酥油,皮肤显得格外细腻,眉眼弯弯,脸上带着一丝羞涩,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都泛了白,显得有些拘谨,却难掩眼底的欢喜,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远远地,秀莲就看到了站在育种站门口的鳌嘎,心脏“怦怦”
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也换上了新的蒙古袍,是牧民大叔特意给他送来的,深蓝色的面料,腰间系着宽宽的红腰带,衬得他身形愈挺拔,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束着,正不安地来回踱步,双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攥在一起,脸蛋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被草原的晚风冻的,还是被前来道贺的牧民灌了几碗酒,衬得他原本粗粝的脸庞,多了几分憨厚,跟天边的晚霞相映,格外好看。
等马走近了,鳌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步子都有些踉跄,一把从刘忠华手里夺过秀莲的马缰绳,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模样,连说话都放软了语气,声音还有些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来了……快进屋,里面暖和,外面风大。”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秀莲下马,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猛地一顿,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鳌嘎连忙稳住心神,亲自牵着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他连忙用自己的手裹住,把人稳稳地领进了育种站。
两人刚走进院子,院子里的大伙儿就炸开了锅,欢呼雀跃的声音差点掀翻屋顶,牧民们唱起了欢快的牧歌,歌声雄浑嘹亮,回荡在草原上,知青们也跟着拍手起哄,有人拉起手跳起了草原舞,脚步轻快,笑声不断,还有人端着奶茶、酒碗来回穿梭,碗沿沾着奶渍,大伙儿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说着祝福的话,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帐篷呼呼作响,婚礼的喧闹渐渐散去,牧民和知青们陆续离开,有的脚步踉跄,嘴里还哼着牧歌,有的互相搀扶着,说着笑着,育种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屋里亮着的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映在窗户纸上,格外温暖。
刘忠华站在院子里,望着屋里亮着的灯光,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育种站就是鳌嘎和秀莲的家了,他再待在那里,就不方便了,终究是要换个睡觉、工作的地方了。
他转身走出育种站,跟着几个留下来的知青,一起回到了知青宿舍——还是最开始他们刚来草原时住的那顶旧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有些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还漏着几个小洞,帐篷里的土炕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只是多了几分灰尘,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里面装着知青们的衣物和杂物。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刘忠华翻了个身,身下的土炕硌得他骨头生疼,心里却乱糟糟的,白天大队书记说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
草原深处有个放牧区,偏远得很,周围只有几户牧民,之前在那里放牧的知青,考完高考就陆续返城了,正好空出了位置,大队书记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是他愿意,就可以去那里,既可以放牧,看管牛羊,也能继续等着高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没人会打扰他。
刘忠华又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的破洞,能看到外面的星星,心里犯了嘀咕:去放牧区,倒是能避开现在的尴尬,不用再打扰鳌嘎和秀莲的二人世界,可那里太远了,离育种站远,离知青点也远,以后想见鳌嘎一面,怕是难上加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知青点的帐篷早就住满了人,他总不能一直挤在别人那里,更不能再留在育种站,给鳌嘎他们添乱。
更让他心里慌的是,高考成绩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录取通知书更是杳无音信,像石沉大海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是真去了放牧区,那里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万一通知书到了,没人通知他,错过了报到时间,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慌又乱,眼底满是迷茫,望着漆黑的帐篷顶,一夜无眠——他到底该选哪条路?录取通知书,又会不会如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