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如意,吕晓筠就不敢耽搁,匆匆往家赶,家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做——拾掇杂乱的屋子,喂猪喂鸡,挑水劈柴,还要准备一家人的午饭,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她才踩着点,匆匆往学校赶,去接如意回家。
中午的日头最毒的时候,阳光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晒得地面烫,连空气都变得燥热,可她也从不偷懒,顶着大太阳往学校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怕如意在学校吃不好、睡不踏实,怕她被别的孩子欺负。
一来二去,她和谢大海的交集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谢大海跟她说说如意在学校的情况,有时候是她跟谢大海请教,该怎么教如意认字,两人说话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谢大海是公社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性子温和,待学生极有耐心,不管学生问多么简单、多么幼稚的问题,他都不会不耐烦,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直到学生听懂为止。
如意打小就爱听故事,性子又有些腼腆,不怎么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都扎堆跑出去玩跳皮筋、滚铁环、玩石子,吵吵嚷嚷的,热闹极了,她却像个小尾巴似的,黏着谢大海,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晃着,小奶音软乎乎的:“谢老师,谢老师,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那个哪吒的,我还想听!”
谢大海从不嫌烦,总是放下手里的备课笔记——那本笔记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边角都有些卷边了,他笑着揉揉如意的羊角辫,指尖划过她软乎乎的丝,语气温柔:“行啊,今天给你讲哪吒闹海的后续,好不好?讲哪吒怎么打败东海龙王,怎么保护百姓的。”
学校院子正中间,立着一棵老银杏树,树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得两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干粗壮,纹路深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枝繁叶茂,枝叶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给院子里带来一片阴凉。
夏末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被人泼了一层颜料,绚烂无比,余晖漫过山村的青瓦土墙,漫过院子里的矮墙,最后都洒在了这棵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被照得金闪闪的,连带着树下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显得格外温柔。
如意就乖乖坐在谢大海旁边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亮,她小手撑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大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故事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谢大海坐在石凳上,石凳上还放着一个磨得光滑的布垫,他手里比划着动作,绘声绘色地讲着:“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浑身冒着熊熊烈火,对着东海龙王大喝一声——你若再敢危害百姓,残害生灵,我定不饶你!”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模仿着哪吒的英勇无畏,又模仿着东海龙王的嚣张跋扈,语气里满是情绪,如意听得入了迷,小身子跟着微微晃动,小拳头紧紧攥着,嘴里还小声附和:“加油!哪吒加油!打败龙王!”
吕晓筠拎着饭篮走到校门口,饭篮是用竹条编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粗布,里面装着给如意留的晚饭,她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脚步瞬间顿住了。
夕阳把谢大海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他的头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如意依偎在他身边,小脸被霞光映得通红,满眼都是崇拜,小脸上满是认真。
金闪闪的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光斑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美得让人心尖颤,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手里的饭篮都差点滑落在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饭篮的提手,指节都有些白。
风一吹,银杏叶沙沙作响,混着谢大海低沉温柔的讲述声,还有如意清脆的轻笑,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要融进这温柔的夕阳里,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委屈。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明天再给你讲后续,好不好?”
谢大海讲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糖纸有些皱巴巴的,却很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如意手里。
如意接过糖,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嘴角还沾了一点糖渣,甜甜地说:“谢谢谢老师!谢老师真好!”
谢大海摸摸如意的额头,指尖传来孩童温热的体温,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吕晓筠,眼神温柔,声音温和:“如意这孩子真招人疼,聪明又乖巧,学东西也快,要是我有这么个女儿,这辈子也知足了。”
吕晓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阵闷,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无数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当年,她才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家人的反对,一路跑到谢大海的学校,红着脸,鼓起毕生的勇气,对他说要跟他私奔,要跟他过一辈子,可他却冷冰冰地拒绝了她,眼神里满是疏离,说她太荒唐,说他们不合适。
这些年,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既是悔,也是恨。
悔自己当年太冲动,太不懂事,竟然做出私奔这样荒唐的事;恨他当年太绝情,太冷漠,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她,若不是他拒绝,她怎会心灰意冷,嫁给武林森那个好吃懒做、重男轻女的男人,怎会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受这么多委屈,过这么多苦日子?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只能抿着唇,用力咬着下唇,轻轻牵过如意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让谢老师费心了,给你添麻烦了。”
谢大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眼底的委屈和怨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望向西边的夕阳。
橘红色的太阳正慢慢沉下山头,把半边天染得通红,霞光万丈,绚烂无比,却又带着一丝落幕的苍凉。
“如果人生能像这夕阳一样璀璨,哪怕只有一瞬间,活着该多有意义啊。”
他轻声叹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眼神里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谢老师说得真好!”
如意举着手里的糖,拍着小手欢呼,羊角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谢大海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了,眼底的忧愁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弯腰,在如意软乎乎的腮帮上亲了一口,下巴上的胡茬蹭得如意一阵痒。
如意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忙躲到吕晓筠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谢大海,眼里满是笑意和亲昵。
夕阳渐渐沉落,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在了山坳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山风也凉了下来,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寒意。
三人并肩走出校园,沿着蜿蜒的山路往高处走,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子,走起来有些费劲,谢大海时不时地伸手,扶一下差点摔倒的如意,动作温柔而小心。
到了山岭最高处,他们并排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泥土的气息。
脚下的小山村升起了袅袅炊烟,白蒙蒙的烟雾缠绕在青瓦之间,像是给村子盖了一层薄纱,朦胧而美丽;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层层叠叠,被暮色笼罩着,显得格外悠远;几只麻雀在空中叽叽喳喳地飞过,翅膀掠过暮色,自在又快活。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
谢大海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原来,他早年回乡当民办老师,因为教学能力突出,讲课生动,深受学生和家长的喜爱,后来被调到了县教育局,本该有更好的展,可他性子执拗,认死理,不认同当时流行的苏联凯洛夫教学法。
他总在办公室里跟同事争论,语气激动地说“那套方法只看重老师讲,把学生当成了木头,当成了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根本不行,根本培养不出真正有能力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