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又磕了磕,“那时候土改,划定阶级成分可是天大的事,半点都不能错,全按占有土地的多少来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差一分地,成分就不一样,一辈子的命运都得改。
武占岭家里本来就几亩薄地,顶多能划个富农,可就因为这多出来的十五亩地,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有口难辩啊!”
“没人信他的话吗?他不能跟工作组解释,这地不是他的?”
吕晓筠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不甘——凭什么,一个老实人,要为别人的算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解释有啥用?”
李大爷苦笑一声,“那亲戚早就吓得跑没影了,找不到人对质,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武占岭的名字,工作组只认地契,不认辩解。就这么着,武占岭硬生生被划为了地主,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从此抬不起头,天天被批斗、被安排最苦最累的活,连家里人都跟着受牵连,被人戳脊梁骨。”
说到这儿,李大爷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悯:“哎,都是命啊!怪就怪武占岭命不好,太老实,心太软,没敢拒绝亲戚的请求。其实他家条件是真差,我去过他家一次,茅草屋漏风漏雨,土炕是凉的,锅里常年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吃穿还不如咱队里最穷的贫农,身上的褂子打了补丁又补丁,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冻得瑟瑟抖也不敢说。”
听了这些,吕晓筠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手里的窝头再也咽不下去了。她想起每次出工,武占岭总是默默站在最边上,干最苦最累的活,别人骂他、挤兑他,他也从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干活。
再见到武占岭的时候,吕晓筠看着这个头花白、背有些驼的老人,心里怎么也恨不起来了,那些“阶级敌人”
的标签,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眼,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同情和怜悯。
按当时的话说,就是“带着阶级感情,体恤阶级异己分子”
,可吕晓筠知道,她不是出于什么“阶级感情”
,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老人,太冤、太苦了。
之后再出工,只要碰到武占岭,吕晓筠就会主动凑过去,跟他聊聊天,问问他家里的事,聊聊干活的心得,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
她知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却想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让武占岭感受到一点人间温暖,淡化彼此之间那层冰冷的“阶级隔阂”
。
相处久了,吕晓筠现,武占岭就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钉,从没有一句怨言。
大队里的几个小队,不管哪个地方缺人手,不管是挖渠、割麦,还是烧砖瓦窑,只要头一天跟他打个招呼,第二天天不亮,他准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比队里的年轻社员还勤快,干起活来不惜力,汗流浃背也从不歇一歇。
不像其他社员,只守着自己小队的活,多干一点都不愿意。
一开始,吕晓筠以为,武占岭这么卖力地出工,也能像其他社员一样,挣工分、分粮食,至少能让家里人吃上一口饱饭。
可直到有一次,她被大队书记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偶然翻到一份盖着红章的复函,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是一份关于阶级分子工龄计算的复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武占岭前几年干的所有活,都只能算劳动改造时间,不算工分,一分钱、一粒粮食都得不到,直到1966年,抓住“四清运动”
的尾巴,他才开始算工分。
那一刻,吕晓筠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这才知道,1963年到1966年,全国刮起了“四清运动”
的风,一开始在农村,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
,查的是社员的工分有没有算错、大队的账目有没有问题;可到了后期,城乡都变成了“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
,连人的思想都要查,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成“坏分子”
。
而在这次运动中,不少像武占岭这样,表现好、老实劳动、得到群众认可的阶级分子,都得到了“摘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