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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临走时开始反悔(第1页)

自那夜从孙队长家狼狈退出后,郑伟真的再也没踏过孙家的门槛半步。

头道沟的冬日来得早,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人,田间的土地冻得硬邦邦,一镐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集体出工的时候,郑伟总故意往队伍最末尾钻,可越是躲避,越容易和孙队长撞个正着。

孙队长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裤脚沾满了冻泥,见了他,总会停下动作,用粗糙的手掌蹭了蹭额头的汗珠,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藏着探究:“小郑啊,最近咋不来家睡了?你之前睡的西炕,我让小芳每天都烧着,暖烘烘的,比知青宿舍那漏风的土炕强十倍。”

郑伟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的说辞,此刻从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孙队长,谢谢您和婶子的照看,我记在心里。现在知青宿舍空出了床位,和伙伴们挤挤热闹,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就不再叨扰您一家了,免得给您添麻烦。”

他不敢看孙队长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冻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复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孙队长沉默了几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也好,照顾好自己”

,便转身继续劳作,锄头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往常重了几分。

两个心思通透的人,都懂彼此话里的潜台词,那层薄薄的客气,是留给对方最后的体面,谁也不愿先捅破,生怕撕破脸后,连这点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

孙小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冬日的雪地里,悄无声息地从郑伟的生活里隐去了。

从前,清晨出工,她总会提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窝头,见他来了,就红着脸把窝头塞给他,转身快步跑开。

傍晚收工,两人总会故意放慢脚步,沿着田埂慢慢走,哪怕不说一句话,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心里也暖暖的。

可现在,郑伟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树、河边的洗衣台、孙家门前的菜园子,他都敬而远之。而孙小芳,也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偶尔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扎着麻花辫,郑伟也会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待身影走远,才敢抬起头,望着那抹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日子就这么在寒风和劳作中一天天熬过,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社员们开始忙着腌酸菜、杀年猪,知青宿舍里也弥漫着对返城的期盼和憧憬。

一天傍晚,郑伟和知青伙伴们围坐在炕头,就着一碗白开水,啃着硬邦邦的窝头,闲聊时,一个伙伴无意间提起:“你们听说没?孙队长家的小芳,最近在和邻村的贺东强相看对象呢,就是那个长得高高壮壮、家里有三间砖瓦房的贺东强,听说孙婶子可满意了。”

“哐当”

一声,郑伟手里的窝头掉在了炕席上,碎屑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耳边嗡嗡作响,那个伙伴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想起孙婶子之前旁敲侧击说的话,想起孙队长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的退缩和懦弱,心里瞬间被悔恨填满。

他知道,孙小芳或许是被父母逼得走投无路,或许是对他彻底失望,才会答应去相看对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返城,而孙小芳,注定要留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可能。

可越是这样劝说自己,心里的痛就越强烈,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孙小芳红着脸递给他窝头的样子,全是两人在田埂上并肩行走的身影,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以为自己还要在头道沟的寒风里,继续压抑着心底的情愫,继续承受着这份煎熬。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腊月廿八那天,天寒地冻,寒风像野兽一样嘶吼着,公社的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裹着厚厚的棉袄,冒着风雪,急匆匆地赶到了知青宿舍,一进门就喊:“郑伟!郑伟在吗?上海来的挂号信,招工通知!”

郑伟猛地从炕头上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上海某机械厂招工办公室”

的字样,熟悉的字迹,是他盼了三年的希望。

他撕开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当“招工通知”

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时,郑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激动、期盼、解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几乎要跳起来——他终于可以结束长达三年的插队生涯,终于可以重返阔别已久的上海,终于可以回到父母身边,摆脱这片让他受苦受累的黑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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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悦过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孙队长一家的照看,想起了知青伙伴们一起吃苦的日子,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更想起了孙小芳。那个红着脸、心地善良的姑娘,那个默默为他付出、偷偷喜欢他的姑娘,他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不敢和她说。

手里的招工通知,仿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故乡和亲人,一边是心底深藏的情愫和遗憾,郑伟站在原地,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返城的日子定在腊月三十,除夕那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碎的雪花,村口的土路上,一辆绿色的拖拉机已经停稳,发动机“突突突”

地响着,冒着阵阵白气,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郑伟的行李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书,还有社员们送的酸菜、干豆角,被几个知青伙伴七手八脚地塞进了车斗。

他穿着那件来东北时带的深绿色外套,袖口和衣角都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洗得发白,那是他这三年里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就在他握住车斗的扶手,准备爬上去,和伙伴们告别时,一个五六岁的邻家小孩,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吭哧吭哧地从村里跑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郑伟叔!郑伟叔!等一等!”

郑伟停下动作,弯腰抱起那个小孩,声音温柔:“怎么了,小不点?”

小孩努力踮起脚尖,高高举起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用稚嫩的童音说道:“郑伟叔,一个大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不能给别人看!”

郑伟心里一动,连忙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纸张的温热,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他匆匆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揉了揉小孩的头,笑着说:“谢谢你啊,小不点,回去吧,天这么冷。”

这些日子,得知他要返城,不少乡亲和知青伙伴都写了临别赠言,每一封他都珍重地收藏着,大多是不舍和祝福,他也一一写了回信,托付给留下的伙伴,免得当面告别太过伤感。

他以为,这封信,也和那些赠言一样,是某个乡亲或是伙伴写的。

“郑伟!快点儿!别磨蹭了!还得赶去公社坐火车呢,误了点就麻烦了!”

拖拉机手不耐烦地在驾驶座上喊着,语气里满是催促。郑伟应了一声“来了”

,转身和伙伴们用力抱了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以后常联系,保重”

,便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颠簸的车斗。

拖拉机轰鸣着,卷起一阵尘土和雪沫,缓缓驶离了头道沟,驶离了这片浸透他青春汗水和心酸遗憾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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