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盯着介绍信上的公章,突然就开窍了。
很快,造纸厂门口就贴了新规定:“凭单位介绍信,可限量购买批判素材(每证五公斤)”
。
这下可好,各个大队的公章突然变得特别“活跃”
——有个公社一年之内,就“批判”
了但丁、歌德、巴尔扎克等二百多个“毒草作家”
,开出去的介绍信存根,连起来能绕公社三圈。
至于到底批不批判、怎么批判、批判出了什么结果,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不会真的较真。这种冠冕堂皇的形式,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手续齐全,造纸厂能交差,知青们能拿到书,两边都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底,知青的岁月就是这么魔幻:该有书的地方(比如图书馆),书都被封了;不该有书的地方(比如糕点包装纸、造纸厂废料堆),反而能意外找到好书。大家都为这种偶然的发现感到惊喜,乐此不疲地四处“寻宝”
。
在这个知识贫瘠的山村里,这些偶然得到的书,就像沙漠里突然涌出的一股清泉,滋润着每个人干渴的心田,给大家灰暗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希望。
在这些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获取知识的过程,简直跟原始人狩猎一样艰难。姜山固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焚书的烈焰席卷全国时,能把书从火里救出来,本身就是最悲壮、最有意义的阅读。
他摸着自己刻的藏书印——刻着荷花的印章盖在《浮士德》的扉页上,好像荷花在书页上绽放;刻着仙鹤的印章印在《史记》的书脊上,仿佛仙鹤要从书里飞出来。而这些藏在炕洞、猪圈,甚至是山坟里的书,拼凑出了一部不一样的“地方志”
:
有个大队的知青,把《物种起源》藏在了毛主席石膏像的底座里;有个女知青,用月经带偷运《简爱》,被查出来时急中生智喊“这是妇科资料”
;最传奇的是一个老郎中,把《本草纲目》的页码拆下来,混在赤脚医生手册里,偷偷发到了全县的赤脚医生手里……在这场全民参与的“救书运动”
里,“偷”
这个字早就超越了道德评判。有天晚上,姜山固又翻起康有为西安盗经的资料,当看到“后来经书移交陕西省立图书馆保存”
这句话时,突然泪流满面——当年康有为被骂成“盗经贼”
,可正是他那看似“偷窃”
的行为,才让那些珍贵的经卷没变成卧龙寺里的鞋垫子和窗户纸啊!
他拿起刻刀,在滑石上用力刻下八个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
“窃书,怎么能算偷呢?”
姜山固对着滑石印喃喃自语,“更何况,能把快要被毁掉的书转移到民间,让老百姓藏起来,这简直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跟当年纪晓岚从被抄家的官员家里收集书籍,最后编成《四库全书》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啊!”
把这事的意义往大了说,姜山固心里果然踏实多了,再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是“偷书”
还是“救书”
了。
这时,山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姜山固刻章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像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图腾。那些被鲜红印章覆盖的图书馆黑印,成了知识穿越浩劫的印记;而那些流落在民间的书籍,正像幽灵一样,悄悄延续着文明最后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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