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第一个扔下枪,接着哗啦啦跪了一片。李炳仁混在人群中,也弯腰放下了那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步枪。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这里可是“自己的地盘”
。只要入了境,只要见到林译,总能说清楚,总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岂料,没有人听他辩解。也没有人跟他说话。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像是面对一群牲畜,面无表情地清点人数、搜身、绑上手腕。
所有人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一座农场。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和岗楼。李炳仁试图喊出自己的身份,但迎接他的只有沉默和冰冷的枪托。
从那天起,所有溃兵都被关进了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寒风下开荒,寒风里搬石头,吃的是一碗稀粥配咸菜。李炳仁的手磨出了血泡,脊背晒得脱了一层皮。
不久之后,他们全体被驱逐出境,连一纸文书都没有,只是被赶上卡车,拉到边界线外,然后推了下去。
林译随即表声明,“驻地部队仅维护自身利益,无意插手缅南事务,也无意对华夏构成威胁。前番与缅南政府军作战是不得已自卫。而李炳仁的行为是其煽动军中势力进行的叛乱,已被解放军歼灭大半,残部不得入境,全部驱逐!”
至此,李炳仁成了丧家之犬。他在几个亲信的护送下,一路辗转,偷渡过海,终于爬上了宝岛的土地。
他曾经以为,到了这里,一切总该结束了。委座会念他曾经的苦劳和忠诚,会认真听他的解释,会重新起用他。
但是,他回去之后,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待遇。没有接风宴,没有嘉奖令,甚至没有人来问一句经过。
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将他拉进了一座阴森的碉堡建筑,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他被关进了监狱,连一点优待都没有。
牢房潮湿阴暗,霉味刺鼻,木板床上只有一条薄毯。更可怕的是隔三差五的提审,那些人翻来覆去地问:“你是不是想称王?你说了什么?你跟谁说过?”
李炳仁大声喊冤,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老孟!老孟!让我打个电话,我要跟委座说话!你知道我的,我什么问题都没有啊!帮个忙,老孟啊,咱们什么交情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扒着铁栏杆,苦苦哀求,眼眶通红。
典狱长缓缓走过来,摇了摇头。他自顾自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递给李炳仁。
烟雾缭绕中,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光复英雄”
,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你也是老资格了,黄埔四期啊,”
老孟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都不知道吗?”
他从腋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穿过铁栏杆丢到李炳仁脚下。“自己看看,你都要称王啦!这么多年了,委座忌惮什么你不知道吗?疑人不用!疑人不用!卫将军都可以罢免,你算老几?安分点吧,别自己作死,自己讨一颗子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友善的口吻,“拿着,用纸和笔写写日记,表表忠心,说不定能换回一条命来。”
说完,老孟转身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