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
谢玄英紧紧抓住那张纸条,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他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生怕是他会错了意。
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是在做梦,一个毒入五脏、心神耗尽之后生出的幻觉。
他把纸条凑到眼前,借着舱口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没错,是他妹妹的名字。那三个字他写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笔的走势。
谢玄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酸涩得说不出话来。船夫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没事吧?”
谢玄英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贴着胸口放好,才道:“多谢船东,麻烦您在秋风渡将我放下,我要走陆路。”
“本来就是送你去秋风渡……”
船夫嘟囔着转身离开了。
船舱内顿时只剩下他一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谢玄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皇城陷落那天。消息传到西疆,与他同行的鸿胪寺官员无不各求生路,他们有的接过西疆人的招揽,有的连夜收拾盘缠逃跑,唯有他自己清楚,无论西疆还是大胤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从西疆人口中拼凑出了那日的惨状,大兴宫被叛军攻破,城垣起了大火,死了许许多多人。谢玄英听着这些话,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脑海里全是妹妹的脸。
妹妹比他小很多。谢家败落得早,父母过世时她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后来他入朝为官,在崔承允身边做事,在门下省当差,他将妹妹小心藏在皇城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只请了位老姑照顾。
他以为他把她藏得很好。至少在姜云昭带来那封妹妹亲笔所书的信之前,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连共事多年的同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可昭阳公主轻而易举就拿捏住了他的死穴。那时候他便明白,在权力面前,他的所有自以为是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在西疆的那段时间,谢玄英几乎无法克制不去想起妹妹。他一面扮演着西疆人想见到的降臣的模样,一面去想自己做过的事、走错的路、和那些被他辜负过的人,想他妹妹最后的几年他几乎没怎么回去看过她。
谢玄英唯独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在皇城陷落、公主府被抄、大兴宫烧成废墟的那一天,姜云昭竟然能将她安全地带出皇城!她自己都前途未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却还是在那种绝境中,替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留了一条生路。
谢玄英现自己欠她的更多了。
他想起自己在姜云昭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臣欠殿下的已经还清了”
。如今想来实在荒谬可笑。他哪里还清了?分明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
《四方志》第一百四十三页写到,西疆中南部有一洞窟,名为千佛洞,其中数百窟佛像沿山而凿,壁画绵延数里,历经百年风雨而颜色不褪。
姜云昭幼时心向往之,只觉得那般鬼斧神工的圣地宛若神迹,故批注:恨不能至。
然而现在,从一位将军的角度再看千佛洞,姜云昭却现点别样的意味来。
“千佛洞所在的山脉是西疆南部与中部之间相隔的天然屏障。”
姜云昭用剑尖轻点沙盘中央那连绵起伏的山脉,道,“山脉绵延数百里,大部分地段都是陡峭的崖壁和难以通行的峡谷,唯有千佛洞所处缺口可供商队与军队通行。”
镇北军自东海南下与刘左刘右所率刘家军汇合后,便已收复大部分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