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府,死气沉沉,悲风穿帘。
自那日乾清宫君臣决裂、太子朱高炽吐血晕厥之后,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施针灌药,最后皆是束手无策,齐齐落下一纸判词心脉崩裂、油尽灯枯,药石无医,大限将至。
这些时日,朱高炽数次从死寂昏沉中短暂苏醒,却早已没了半分常年监国的沉稳风采、储君气度。
每每睁眼不过片刻,胸口剧痛便翻涌不止,喉间腥甜直冲口鼻,暗红淤血止不住往外呕出,身躯剧烈震颤,撑不过数息,便双目一阖,再度坠入沉沉昏厥。
几番濒死反复,彻底耗尽了他本就孱弱多病的身子。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坐镇大明后方二十年的太子,已然撑不住了。
整座太子府,从上到下,人人心如死灰,一片愁云惨淡。
若是换作一位严苛暴戾、苛待下人的主子,主子病危,下人或许只会惶恐前程、暗自盘算退路,断不会生出这般彻骨的真心哀恸。
可这是朱高炽。
是大明最宽厚仁慈、最体恤下人的太子。
他监国二十年,坐镇东宫、稳控朝堂、兜底万里江山,对上不忤君父,对下从不苛责。
府中宫人内侍偶有小过,能宽宥便宽宥,能体恤便体恤,从未打骂施刑、肆意折辱。
底层无数贫苦下人,皆受过他的恩惠、得过大殿下的慈悲。
故而今日他病危垂危,府中上下无人假意啜泣,个个眼底含泪、真心悲恸。廊下檐角、偏房回廊,随处可闻压抑呜咽,哭声细碎绵长,浸透整座朱墙宫苑。
更让众人绝望的是,太子之死,从来不是一人生死,而是大明变局的开端。
朝野皆知,永乐盛世一半是朱棣铁血拓土、威震四海,一半是朱高炽固守根基、兜底乾坤。这位太子一旦撒手,天家储位必乱,朝堂党争必崩,数十年安稳格局彻底倾覆。
届时东宫旧人、太子府所有下人,皆是当其冲的牺牲品。
运气好些的,尚能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运气差的,便是株连清算、斩草除根,落得身死家灭的下场。
感念恩德、惊惧前程,双重悲苦压在众人心头,让整座东宫彻底沦为人间悲场。
太子妃张氏衣饰散乱、鬓蓬松,往日端庄持重、沉稳干练的东宫女主,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仪。
一双杏眼红肿不堪,泪痕纵横,寸步不离守在病榻之侧,指尖死死攥着夫君冰凉的手掌,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嗓音嘶哑破碎:“朱高炽,你醒醒……你别睡……你赶紧醒过来看看我……”
哀声切切,催人泪下。
就在满殿悲戚死寂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带着杀伐煞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透层层呜咽,硬生生压下了满殿悲声。
帘幕被人一把掀开,竟是汉王朱高煦!
身后,跟着一路徒步赶路、满身狼狈的朱瞻基。
少年靴底磨破、脚掌血痕隐现,连日徒步奔波的疲惫与剧痛刻在眉眼间,可眼底依旧藏着对朱高煦深深的忌惮与不服。
朱高煦扫了一眼满殿垂啜泣、死气沉沉的宫人内侍,又看了看哭得双目红肿、面色憔悴的太子妃,薄唇轻启,声线冷硬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所有人,尽数出去。”
“太子妃也先退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无人敢动。
朱高煦眼神骤然一厉,沙场杀伐之气瞬间铺开,压得满殿人心头骤紧:“怎么?本王的话,如今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