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韩厉就把纪无尘从归墟山脚的石头窝里拽了起来。
“描字。”
“天还没亮——”
“描字要什么天亮?花苗自己光,你又不是看不见。”
纪无尘揉着眼睛被拖到花苗跟前。那株从北境花海冻土里顶出来的花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茎上九片叶子全部展开,每一片叶脉里流动的光芒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偏象牙黄,那是骨屑的温度;有的偏淡青,那是莲子的温度;有一片偏骨白,那是骨髓的温度。茎顶那个还没写完的“归”
字,第三笔在第一刀攥住骨髓时自己从土里长了出来,此刻正泛着骨刀刀鞘刻印被解开时的那种银白色。
韩厉把花籽油碗往地上一墩,从怀里掏出半根筷子——不是筷子,是断枪的枪杆削成的细签。他的断枪在归墟裂缝那一战断了三截,最长的一截留着自己当拐杖,最短的一截磨成了描字的签子。
“第四笔。”
他蹲在花苗前,用枪杆签子蘸了蘸花籽油。油是昨天新榨的,还带着石磨转动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把签子尖凑近“归”
字第三笔的收笔处——那一竖的末端有一个还没干的墨点,是花苗自己长第三笔时留下的。第四笔要从这个墨点起,向右上方挑出去,写成一个“横折”
。
他的手在距离叶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你抖什么?”
纪无尘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块花籽油饼。
“老子握了十几年枪,描个字比打仗还紧张。”
“枪是捅人的,字是留给人的。枪捅错了能补一刀,字描错了——”
纪无尘把饼咽下去。
“——归字就不像归了。”
韩厉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枪杆签子塞进纪无尘手里。
“你来。”
“我?”
“你师父是醉剑。醉剑说过——炼心剑法第十式要清醒的人。描字也要清醒的人。老子描了第二笔,第三笔是自己长的。第四笔——轮到你。”
纪无尘接过签子。签子上还残留着韩厉手心的汗,握的地方被磨得亮。他学着韩厉的样子蘸花籽油,把签子尖凑近那个还没干的墨点。他想起醉剑在江南河边说的话——“剑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
描字也是一样。不是他描“归”
,是“归”
借他的手写完自己。
签子落下。
花籽油从签尖渗进叶脉的瞬间,整株花苗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根须深处涌上来的一股力量。那股力量不是混沌之力,不是开天灵液,是三粒花籽在归墟石门缝外芽之后,根系穿透人间与归墟界限时带回来的东西——那是骨髓七千年绕圈踩实的“有”
“无”
缝隙里的土壤。那些土壤落在花苗根须上,被花籽油一激,变成了第四笔的起笔之力。
第四笔写完。
“横折”
挑出去的末端没有停——花籽油沿着叶脉自己往下淌了半寸,在第四笔的收笔处凝成一个极细的墨点。那是第五笔的起笔位置。
“第五笔不用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