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头儿你少喝点,骨头还没长好。”
赵铁柱叼着烟杆,扛着韩厉的断枪走在一旁。断枪上绑着十二残兵的名字——那是在归墟裂缝外列阵时一个个刻上去的。第一个名字是“老张”
。石头跟在担架后面,怀里抱着永燃火镰,火镰的混沌火苗在他胸口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六弟子宋守疆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千雪姬从神京带来的新白袍,白袍是太庙里翻出来的开天宗旧物,搁了七千年还是新的。他每走几步就蹲下来,伸手摸路边的花、草、石头。一条蜥蜴从石缝里爬出来,他追着蜥蜴跑出去十几丈,最后双手捧着蜥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活的——是活的——七千年,我守门的时候只有黑甲虫。黑的,全是黑的。这东西是青色的——”
五弟子醉剑拄着陆承渊用混沌万象化出的拐杖,跟在后头。他疯了七千年,被陆承渊从石棺里拉出来后恢复片刻清明,此刻眼神依旧迷茫,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见宋守疆捧着蜥蜴哭,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傻。”
然后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队伍走到神京城外十里处,远远看见黑压压一片人。
四十万百姓从城门排到官道尽头。他们手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卖豆腐的老汉端着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豆浆;铁匠铺的学徒扛着一把新打的刀,刀身上刻着“镇北”
两个字;绣坊的姑娘捧着连夜绣的锦旗,旗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条龙;药铺的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是金疮药和跌打酒。
没有人组织。这些人黎明前就等在城门口了。
卖豆腐的老汉第一个看见陆承渊。他把豆浆碗往旁边人手里一塞,颤颤巍巍跑出去,跑了几步就跪下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他身后,四十万人一个接一个跪倒。没有声音。四十万人同时跪下,反而安静得可怕。
陆承渊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跪在官道上的百姓——里面有许多面孔他认得。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丈夫是混沌卫第一批阵亡的老兵,神京围城时她每天给城墙上送水。那个年轻后生,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是在城墙上被血奴咬掉的,包扎好了又爬上去继续打。那个老头,磨盘碎了,换了一口铁锅当盾牌,铁锅上还粘着血奴的碎肉。
“起来。”
陆承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四十万人的耳朵。
“跪天跪地跪父母。镇北王——”
他顿了顿。
“不用跪。”
卖豆腐的老汉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王爷——豆浆还热着。”
陆承渊走过去,端起那碗豆浆,一饮而尽。
“好喝。”
他咧嘴笑了。
“比神京大酒楼的好。”
四十万人炸开了锅。笑声、哭声、喊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往队伍里扔花,有人冲上去拍混沌卫残兵的肩膀,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抱着路边还没缓过神来的宋守疆哇哇大哭。卖豆腐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陆承渊当年在流民营分给他半块馕饼时,他留了十几年的那块包饼布。
“王爷,您当年分我的半块饼——老头靠它撑过来的。这回打仗,我把磨盘砸碎了,没别的,以后您要是再打仗,我还砸。”
赵灵溪在太庙等候。
凤血赤霄剑悬在太庙正梁上,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已全部激活,每一道纹路都像凤凰展翅。她的眉心凤血印记与剑共鸣,整个人站在太庙前像一团燃烧的赤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的声音传遍太庙广场。三千禁军列阵,甲胄上还别着出时百姓插的白花。
“北境血战,归墟归位,裂缝愈合,七千年煞气一朝散尽。此役功——镇北王陆承渊,加封太尉、上柱国、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混沌卫北镇抚使韩厉,脊椎骨裂犹死战不退,封骠骑将军,赐金疮药十车。”
“混沌卫南镇抚使王撼山,以四十盏命灯换城墙不倒,封车骑将军,命灯所损之寿由太医院全力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