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被派来这孤悬海中的了望塔值守,本就满腹怨气,加之海风呼啸,几乎一夜未眠,此刻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寂静的时刻,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吉田对战争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他那曾是下级武士、如今只能靠吹嘘过往度日的祖父,在劣质烧酒作用下的反复叨念。
那些关于“文永、弘安之役”
——关于蒙古人如山如海的“舳舻”
如何遮天蔽日而来,关于英勇的萨摩武士如何在镰仓幕府指挥下奋战,关于那两次拯救了“神国”
的“神风”
如何凭空而起、将不可一世的侵略舰队撕碎埋葬在九州沿海的壮丽故事——是吉田,也是绝大多数像他一样的萨摩底层军民,精神世界中关于“外敌”
与“胜利”
的唯一基石与自豪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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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祖父和所有老人的讲述里,大海是萨摩最忠诚的屏障,神风是上天对“神州”
独有的庇佑。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海面平静得异乎寻常,连往常清晨活跃的海鸟都踪迹全无,一种压抑的死寂弥漫在空气中。
吉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睡意。
他例行公事地、带着百无聊赖的麻木,举起那具堪称了望塔最珍贵资产、从荷兰商船那里花大价钱换来、黄铜筒身已有多处磕碰的旧式单筒望远镜,懒洋洋地凑到眼前,调整着模糊的焦距,习惯性地扫向西方那海天相接的混沌之处。
下一瞬间,他像被九天神雷直接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哐当——”
望远镜从他骤然失去所有力气、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脱,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板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他脸色“唰”
地一下惨白如经过反复漂洗的丧服,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张合了几次,却连最简单的气音都无法发出,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力之大几乎扭伤脖颈,又狠狠地揉了揉被海风吹得干涩的眼睛,仿佛要揉碎那可怕的幻象。
然后,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地扑到冰凉的石头垛口前,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的目力,极力向那片正被晨光逐渐染亮的西方海平线望去。
不是幻觉。
海平线上,三座……不,是三群移动的、散发着绝非木料或帆布应有的、冰冷金属与死亡气息的“岛屿”
或“城堡”
,正以缓慢但坚定无比的速度,切开平静的海面,向着鹿儿岛湾的方向缓缓迫近。
它们的轮廓巨大得超出了吉田对“船”
的一切理解,线条刚硬锐利,在晨曦中反射着幽暗的寒光,充满了非人的、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压迫感。
这绝非华夏或南蛮的任何一种已知船型!
更可怕的是,在这三座最显眼的“移动山岳”
周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整个西方目力所及海面的桅杆、帆影(有些帆的形状极其怪异)、以及更多同样形制古怪、体量不小的船只阴影!
那片海域,仿佛一夜之间凭空升起了一座由钢铁与巨木构成的、正在移动的浮城国度!
而最高处……吉田的视线颤抖着上移,穿透稀薄的晨雾,看向了云端之下。
那里,悬浮着一个……一个东西。
它庞大得如同将一座小型山峰搬到了天上,流畅的轮廓与下方任何船只都截然不同,通体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自身散发出的金色辉光之中,那光芒圣洁却又冰冷,威严如神只,漠然如天道。
它静静地“坐”
在那里,俯瞰着下方的大海与正在逼近的舰队,也仿佛俯瞰着整个萨摩,整个九州,整个……“神国”
。
是传说中的“安宅船”
飞起来了吗?
不,即便是最大的安宅船,在这东西面前也如同孩童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