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21年夏天,江浙两省和淞沪的各项事业已基本步入正轨,各项产业都在有序推进,税收稳定增长,社会秩序良好。
陈墨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北上返回燕京处理另一件事。
早在几个月前,白雄起就来了一封措辞委婉但意图明确的电报,询问他对与白秀珠婚事的态意。
陈墨当时就回了电,给出了肯定答复——只是军政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在北上之前,他需要先安抚一个人。
林依依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自从得知陈墨要娶白秀珠的消息之后,她就生了一段时间的闷气。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看陈墨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提一盒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带几枝新摘的花插在他书房的素瓶里。
可那几周她连面都没有露过,只有老初偶尔来替他送些新配的养生丸时含蓄地提一句“一爷今儿个不太舒坦”
。
临行前的夜晚,陈墨独自来到林依依住的那间小院。
院子里她亲手种下的海棠早已开过一季,此刻结了些青涩的小果,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
林依依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搁着那柄她用了多年的飞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那朵细小的兰花,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陈墨在她身旁坐下,竹椅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得白的石板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依依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当然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可说到后半句,声音已经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
“那你想不想听我说些你不知道的?”
陈墨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却又格外温和。
林依依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陈墨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没有一开口就讲那些大道理,女人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大道理,哪怕明知道道理是对的,也更喜欢听甜言蜜语。
陈墨缓缓开口,从两个人最初相识的那家闸北小酒馆说起——那天她穿着黑马褂摇着折扇,扇面上写着“一爷”
两个字,满屋子的人都在谈论纳三少被灭门的事,她故作老成地摇着扇子,耳根却偷偷红了。
他说那天他就在想,这个假小子女扮男装的本事不错,可小胡子贴得有点歪。
林依依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当时又没说”
,手里却不再磨蹭那刀柄了。
见林依依态度缓和下来,陈墨不紧不慢地说起了白秀珠。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刻意贬低谁,也没有刻意赞美谁。
他只是把眼下的局势摊开来给她看:东南两省看似稳固,实则四面环敌。直系现在如日中天,但直奉矛盾早晚会爆。曹昆这座靠山能靠得住一时,不能靠一世。
白雄起这个人的分量不在于他现在的官职,而在于他将来能在内阁中挥的作用——他越接近权力中枢,东南就越安全。
而白雄起最在乎的人就是他的妹妹。这门婚事不是用感情做买卖,而是一场恰如其分的政治结盟。它给东南带来的资源和人脉,是自己在朝堂上所缺少的那一环。
“如果可以,我也想守着你,不问世事,安安静静的过小日子。”
陈墨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只在说给她一个人听,“但生逢乱世,眼前民生疾苦,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现在跟着我在军中做事,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