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夏,川陕苏区,通江县城。
洪口场的血腥味还飘在大巴山的风里,余笃三牺牲的消息被严密封锁,整个苏区像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空气滚烫、压抑,人人自危。
李云龙的尖刀团驻守在通江城外十里处的山隘口,一边防备川军田颂尧的残部,一边死死盯着城里的风吹草动。
自打邝继勋、余笃三接连蒙冤遇难,李云龙就把弦绷到了极致,团部里一天到晚火药味十足,谁提“肃反”
两个字,他眼睛能瞪出血来。
“团长,喝口水吧,你都蹲在地图前半个时辰了。”
警卫员小赵端着一瓷碗凉白开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土桌上。
李云龙光着膀子,背上一道枪疤横亘,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他手里捏着一截木炭,在地图上邝继勋牺牲的洪口场、余笃三就义的深山沟,重重画了两个圈,圈痕深得快把草纸划破。
“喝个屁!”
李云龙把木炭往地上一摔,声音粗哑,“两个老长,一个跟着党打了半辈子仗,一个文韬武略撑起半个红军,说没就没了!保卫局那群狗东西,杀自己人比打川军还起劲!”
副团长周大勇快步冲进来,军帽都跑歪了,脸色惨白如纸,一进门就压低嗓子急喊:“团长!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李云龙猛地抬头,眼神如刀:“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说!”
“曾中生参谋长……被撤职了!”
周大勇声音颤,“张焘亲自下的命令,当众给曾参谋长扣上了右派领、托陈取消派的大帽子!现在人已经被保卫局带走,软禁起来了!”
“嗡——”
李云龙脑袋里像是被一颗手榴弹炸响,眼前一黑,伸手扶住土桌才勉强站稳。
曾中生!
那是红四方面军的定海神针!是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参谋长!是能打仗、会谋划、有文化、得军心的真正帅才!
从鄂豫皖到川陕,多少次死局是曾中生一句话点醒,多少次惨败是他力挽狂澜!反三路围攻的战术部署,大半出自曾中生之手!这样的人,居然被扣上“右派”
的帽子?
“罪名!给老子说清楚,张焘安的什么罪名!”
李云龙一把揪住周大勇的衣领,目眦欲裂。
“还是老一套!”
周大勇眼眶通红,“说曾参谋长在小河口会议聚众闹事,反对分局领导;说他散播悲观情绪,勾结邝继勋、余笃三搞小组织;说他阴谋颠覆苏区,危害革命……全是瞎编!全是报复!”
“报复!”
李云龙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小河口会议,曾中生带头说真话、讲公道,张焘记恨到现在!这哪里是肃反,这是排除异己、斩草除根!”
他猛地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重得震得地面颤。
怒!恨!憋屈!无力!
四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鬼子拼命,敢跟川军死磕,可面对张焘手里的大权、保卫局的黑枪,他一个团长,一个尖刀团,能做什么?
硬闯县城救人?那是自投罗网,全团上千兄弟都会被扣上“反革命同党”
的帽子,当场血流成河。
忍气吞声?看着对红军有大恩、对自己有指点之情的老参谋长,步邝继勋、余笃三的后尘,被冤杀惨死?
“老子做不到!”
李云龙猛地一拳砸在土桌上,“哐当”
一声,瓷碗震碎,凉水溅了一地。
“团长,你可不能冲动啊!”
周大勇急得满头大汗,“曾参谋长是全军的旗帜,张焘暂时不敢马上杀,怕激起兵变!可只要帽子扣死,随时都能下死手!我们现在只能忍,只能等机会!”
“等?等到给他送葬吗?”
李云龙红着眼,声音沙哑,“邝军长等了,死了!余笃三等了,死了!下一个就是曾中生!再等,红四方面军的脊梁都要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