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辈安敢暗算你张爷爷!”
张飞暴怒,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不待第二波弩箭射至,已纵马挺矛,朝着弩箭来处最密集的一片芦苇丛狂冲而去!
丈八蛇矛带着凄厉的风声如黑龙般横扫,所过之处,芦苇成片倒伏、断裂,泥水混合着残雪四散飞溅。
关羽面色寒如深潭玄冰,青龙刀向前一挥,声音冷冽如刀:“散开!两翼合围!尽数诛灭,不必留活口!”
训练有素的荆州精骑瞬间应变,展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
一部分人迅疾滚鞍下马,以盾牌结阵掩护同袍,另一部分则分作数股,如锐利的凿子般狠狠插向芦苇荡与乱石坡的各个角落,展开无情而高效的围剿。
火光剧烈晃动,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那八名并州亲卫,自留下那刻便已怀抱必死之志。见精心准备的突袭未能竟全功,射杀关张,心知最后时刻已至。
他们毫不犹豫地丢弃射空的弩机,抽出贴身惯用的环刀、短戟,从藏身处跃出,三五背靠,结成一个微小却异常坚固的、决死的圆阵,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出了生命中最后、最狂野也最凄厉的战吼:
“杀——!为了温侯!”
战斗短暂、惨烈到了极致,且毫无悬念。这些吕布麾下最后的百战老卒,将毕生浸淫的武艺与所有未冷的血气,全部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中。
刀光起处,必有徐州兵惨叫落马;枪影所及,皆是以命换命、以伤换死的狠辣招数。不断有人被长枪刺穿胸膛,被刀斧砍断臂膀,被铁蹄踏倒,但这个小圆阵直至最后一人倒下,未曾溃散,未曾后退半步。
一名亲卫腹部被矛刃划开,肠穿肚烂,仍嘶吼着扑前,死死抱住一名敌骑的马腿,直至被乱刀分尸。
那脸上带着旧疤的魁梧汉子身中数箭,兀自狂吼着将手中卷刃的环刀用尽全力掷出,寒光一闪,贯穿了一名正欲持弩瞄准的敌兵胸膛……。
滚烫的鲜血在跳跃的火光下泼洒、喷溅,染红了冰冷的河滩,浸透了枯黄的芦苇,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死亡气息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张飞蛇矛如黑龙出海翻腾,连续挑飞两名悍勇扑来、试图近身的敌卒。
关羽刀光似雪练横空、银河倒泻,所过之处,残肢断刃与喷涌的血泉齐飞,无一合之将。
然而,这些并州亲卫直至最后一刻,无一人跪地乞降,无一人转身溃逃,更无一人出哀嚎求饶。
最后那名鬓角已染霜白、甲胄破碎不堪的老卫,力竭倚靠在被他鲜血染红的岩石旁,望着步步逼近、面色冷峻如铁的关羽,咧开嘴,露出被浓血染红的牙齿,嘶声挤出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
“并州……魂……不灭!”
言毕,数支冰冷的长矛同时从不同角度凶狠地贯穿了他早已破碎不堪的躯壳。他身躯一震,眼神迅黯淡,却依旧倚石而立,未曾倒下。
河滩上,骤然只剩下沭水呜咽的流淌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受伤战马的悲鸣与荆州骑兵们压抑的喘息。
八具残缺却依旧挺直或保持着最后战斗姿态的遗体,横陈在凌乱血腥的战场中央,在跳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构成一幅无比惨烈又无比壮阔、令人心悸的画卷。
关羽提着兀自滴落浓稠血珠的青龙偃月刀,缓缓走到那老卫至死不倒的尸身前,默然伫立片刻。
丹凤眼中凌厉的杀意尚未完全消散,却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似是叹息,又似是敬意。
这般决绝无畏的忠勇,这般视死如归的气节,即便各为其主,势同水火,也足以触动任何一位真正识得英雄、重其气概的武者之心。
“皆是忠烈之士,”
关羽的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可惜明珠暗投,误随悖主。来人,好生收敛遗体,就地掘坟厚葬,立简易标记,勿使其曝尸荒野,为禽兽所欺。”
“二哥!此刻是讲这些仁德的时候吗?吕布那厮单人独骑,趁此间隙,定跑不远!”
张飞急得重重跺脚,丈八蛇矛的矛尖狠狠指向黑暗笼罩的对岸,须皆张。
“他们尽了人臣之本分,我辈亦不可失武者之器量。”
关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三弟,愤怒无益。寻渡河之法!吕布匹马渡河,踪迹明显,此刻衔尾急追,犹未为晚!”
士卒很快在下游不远处一个隐蔽的河汊芦苇丛中,现了一艘小木船。
关张不再迟疑,由关羽亲率数十名最精锐悍勇的骑兵先行渡河,张飞则指挥大队人马沿河岸上下寻找其他可供涉渡的浅滩或渡口,并搜集材料准备搭建临时浮桥,以为后续大军跟进。
小船载着关羽和第一批追兵,缓缓离岸,驶向那片吕布刚刚挣脱、依旧弥漫着危险与未知的黑暗。
关羽一手按刀,巍然立于狭窄的船头,长髯在凛冽的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却如锁定猎物的寒星,死死刺向了东北方向——那是莒县所在,也是吕布逃亡之路上,下一个可能点燃烽火、获得喘息的关键节点。
身后,沭水西岸,几座新坟在亲兵们沉默而迅的挖掘中悄然隆起,旋即被奔流不息的河水呜咽声与更加深沉厚重的夜幕所吞没。
而前方,冰冷无情、不死不休的追击,如同离弦之箭,已破开黑暗,带着凛冽的杀意,飚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