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日久,只恐其暗通北边,或心生异志,另起风波。望使君以大局为重,早下决断,须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送走许昌使者,密室中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迸的轻微噼啪声。
刘备独坐案前,身形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陷入了更深、更痛苦的两难煎熬。
他内心确有一丝尝试“争取”
吕布的念头。
若能不动干戈,凭借自己的诚意与手段,收服这号称天下无双的猛将及其百战精锐,对徐州实力的提升,将是难以估量的。
他素以仁德信义自许,也以此立足乱世,或许……或许能以一片赤诚,感化那头桀骜不驯的虓虎?
至少,他渴望有机会试一试。这需要时间,需要无比的耐心,更需要精巧而渐进的手段,慢慢削其羽翼、收其兵权,而非骤然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曹操的急迫,他理解,那是基于兖豫安全的现实考量,但他刘备,不愿全然成为曹操棋局中亦步亦趋的棋子。
然而,另一重压力,却如泰山压顶,沉甸甸地碾在他的心头——吕布,是那雄踞北方、坐拥六州之地的凌云的正妻吕玲绮的生身之父!
此事天下皆知,绝非隐秘。若他刘备对吕布逼迫过甚,甚至依曹操之计,合力剿杀,那便与凌云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如今的凌云,势力如日中天,兵精粮足,麾下四大军团虎视眈眈:
北边青州的玄武军团(张辽部)就在交界处厉兵秣马;冀州的朱雀军团(李进部)在平原郡一带,如同悬在兖州头顶的利剑;
青龙军团(赵云部)在边境线上游弋,随时可能南下。一旦因吕布之事,触怒凌云,引得北地大军倾巢南下,届时,曹操那个所谓的联盟……当真可靠吗?
刘备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去岁蝗灾时的景象:曹操面对滚滚北去的流民与凌云施加的庞大压力,左支右绌的窘迫;那个所谓的抗凌联盟,松散而各怀机心。
曹操的要目标,永远是稳固他的兖豫,对抗凌云的扩张,拉拢自己与南阳张绣,不过是权宜之计。
倘若凌云真的因吕布之死而震怒,举大军南下,要目标必是徐州。到那时,曹操会为了徐州,与凌云决一死战吗?
还是会像以往某些时刻一样,被李进、赵云等部牢牢牵制,隔岸观火?甚至……会不会趁徐州危急,行那落井下石、火中取栗之事?
“云长、翼德皆主张除吕布,以安内部;宪和、公佑亦认为当整合力量,政令归一……”
刘备以手扶额,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可是,若因此举动,彻底激反凌云,引来北地铁骑南下,曹操……他真的会倾尽兖豫之力,与我并肩死战吗?
张绣远在南阳,自身难保,更是指望不上。届时,我刘备,便要独力面对凌云那如山如海的兵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孤独。麾下有关羽、张飞这样勇冠三军的万人敌,有简雍、孙乾等忠心耿耿、勤于事务的干吏。
可唯独缺少的,是那种能洞察天下大势、综观全局利害、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中,为他指明最有利、最稳妥道路的顶尖谋士。
这种缺失,在此等牵一而动全身、一步踏错便可能基业尽毁的致命关头,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心焦。
“吕布……凌云……曹操……”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块巨大的磨盘,在刘备心中反复碾压、碰撞。
他试图在秉持仁义的理想、确保现实生存的安全、规避潜在灭顶之灾与维系那脆弱不堪的盟友关系之间,找到一条哪怕极其狭窄、却能通行的路径。
他既想削弱、控制乃至消化吕布这股力量以安定后方,又恐惧动作过大过急,会立即引爆凌云这个更可怕的炸药桶。
既想维持与曹操的联盟以共抗强邻,又深深明白这联盟的脆弱与功利,自己随时可能成为被权衡后舍弃的代价。
这种瞻前顾后,这种患得患失的焦虑,如同无形的枷锁,令刘备无法对曹操的提议给出斩钉截铁的答复,也无法对近在咫尺的吕布采取任何明确而果断的行动。
他只能一面用言辞谨慎地敷衍曹操的使者,强调需要时间筹备兵马、尝试说服,一面暗中下令,加紧徐州北部,尤其是与青州接壤地区的防务,增派斥候,加固壁垒,提防玄武军团有任何异动。
同时,他也更加严密地监视着小沛城内吕布的一举一动,冀望能在那迫近的矛盾最终爆之前,找到那个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然而,时光从不为犹豫者停留。北地的接应网络已然悄然运转,陈宫那封可能改变天平的信函正在路上,吕布心中那衡量去留利弊的秤杆,也在微微晃动。
刘备的迟疑与观望,或许恰为那只困于牢笼的猛兽,留下了一道未曾彻底封死的缝隙。
只是这道缝隙之外,究竟是通往海阔天空的生途,还是另一重更深更险的陷阱?此刻,无人能够预知。
徐州上空,风云正在无声汇聚,一场席卷各方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而风暴眼处,正是那位仁德与疑虑交织、在重重压力下彷徨难决的刘使君,与他那系于毫之间的未卜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