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口油锅下的火焰依旧在无声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吞吐的火舌将铁锅的边缘烧得微微亮。
锅内的滚油已然平静,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泛着焦黄光泽的油渣沉在锅底,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郁油烟味里,缠绕着一缕令人回味且心痒的奇异焦香。
广场上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比先前更加稠密了些——消息像长了脚,引来了更多将信将疑、或纯粹来看热闹的人。
许多刚刚亲手抓过、尝过那“油炸灾虫”
的人,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兴奋与恍惚的神情。
他们下意识地舔着嘴角指尖可能残留的酥脆与咸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掠过那已经空荡荡的竹筛和油锅。
最终落在地上那些被挑剩的、尚在微微蠕动的小蝗蝻身上。
那眼神里先前的恐惧与嫌恶早已被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那不再是看害虫的眼神,而是在打量一种可以果腹、甚至可能很“美味”
的食物。
高台上,凌云将台下每一张面孔上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人群的骚动、低语、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以及那集中在地上的、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目光,都清晰地告诉他:
那股顽固的、源于未知与传统的“恐怖”
坚冰,已然被求生的本能和味蕾上突如其来的冲击彻底凿穿、融化,甚至沸腾了起来。
时机已至,不容有失。他再次向前稳稳踏出一步,暗运内力,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喧嚣的广场: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这用灾虫油炸而成的吃食,滋味究竟如何?可能入得口,下得肚?可能暂缓一时饥肠辘输?”
“能——!”
下方爆出山呼海啸般参差不齐却震耳欲聋的回应,尤其是那些亲口尝过的人,喊得声嘶力竭,脸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挥舞起来。
“好!”
凌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然此路可通,天无绝人之路,那我等便绝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这些虫豸长大成灾,将我们最后的活命粮啃噬殆尽!
从今日此刻起,这大将军府前的十口油锅,将日夜不熄,一直架在此处!油盐柴火,一应由大将军府支应!现场秩序与公平交割,由府兵全力维持!”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力一挥,宽大的袖袍带起风声,指向城外远山与田野的方向:
“而我们,要做的,不再是跪地求告,也不是徒劳地扑打,更不是闭目等死!我们要站起来,走出去,主动迎战!
把田埂边、地头处、河滩上、荒坡里那些蹦跶的祸害,统统变成我们锅里的吃食,碗里的油腥,活下去的本钱!”
“传令!各家各户,各村各里,自即刻起,皆可自行组织人手,妇孺老幼,凡有力者皆可参与!
前往一切可能有蝗虫、蝗蝻滋生潜藏之处,尽力捕捉!不论成虫若虫,不论死活,只要捉来,经过简单淘洗处理,便可送至此处,当场验看,当场下锅油炸!
炸好之后,或当场分食,或带回家中,晒干磨粉,掺入粥饭,储存备用,皆由各家自定!”
“此外,大将军府今日便颁下第一条‘捕蝗急令’:
以虫换粮!凡交来洗净之蝗虫、蝗蝻,积攒至一定斤两数目,便可依照公示之比价,兑换粟米、豆粕等实实在在的粮食!
具体细则条款,稍后即张榜公布,明示于众,绝无欺瞒!”
“以虫换粮”
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