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结合实务,将历代典籍记载、地方志轶闻、民间经验中对抗蝗蝻灾患的方法几乎梳理殆尽。
这些方法凝结了千百年来的生存智慧,有其现实道理与可操作性,也是当前时代认知与技术水平下的尽力而为。
但凌云听着,心中的沉重巨石却未减轻分毫。
就在众人议论稍歇,堂中弥漫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
的悲壮与隐隐无力感,空气再次趋于凝滞时。
凌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破开冰层的决绝,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瞬间瞳孔收缩、思维停滞、继而从心底泛起毛骨悚然寒意的方案。
“诸公所言,皆为应对蝗患的良策、正策,当立即分派职责,严格执行,督考成效,不得有误。”
他先以沉着的语调肯定了众人的智慧与尽职,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如淬火寒铁般锐利而坚定,更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直面禁忌的意味。
“然,正如奉孝所深忧者,需有一把能直刺蝗灾心脏、扭转乾坤的‘利刃’,一种乎常规、甚至惊世骇俗的应对。
我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厄,至少,能于绝望中开辟一条意想不到的、残酷的生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心上,清晰无比,不容错辨:“这蝗虫,可食。”
“可食”
二字,如同两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死寂的议事堂中。荀攸手中记录要点的笔“嗒”
一声顿在半空,一滴浓墨坠下,污了绢帛;
戏志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主公;
陈宫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着,却不出声音;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深如古井的贾诩,眉头也狠狠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愕然与凝重。
郭嘉眼中精光爆闪,如同黑夜中被闪电照亮的鹰隼,随即陷入急的、近乎燃烧的沉思,手指敲击案几的动作戛然而止。
蔡琰、张宁、甄姜三位夫人更是下意识地以袖掩口,美眸中充满了惊骇与强烈的、源自本能的生理性抵触,胃部隐隐不适。
就连来自城外、见识过更多生存艰辛的阿莱塔,也彻底怔住了。
直勾勾地看着纱笼里那碧黄蠕动的、令人头皮麻的虫子,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食物”
二字的边界可以如此恐怖地延伸。
“主……主公?”
荀攸的声音干涩紧,几乎怀疑自己因过度焦虑而产生了幻听。
“此乃……此乃害稼之毒虫,污秽之物,且多生于卑湿污秽之地,焉能、焉能入口?
且《春秋》屡有记载,蝗乃天罚之象,圣人亦畏之,食之恐……恐非但无益,反招致更多非议与莫测祸端啊!”
“恐招致天怒人怨,士林口诛笔伐,民心更为动荡?”
凌云接过了荀攸未能尽言的话头,声音沉稳如磐石,却带着一股劈开一切犹豫的力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蝗虫食我青青禾稼,乃掠我百姓口粮,断我国家命脉。
我食蝗虫,是以其血肉反补我亏空之仓廪,延续我生民之性命,何尝不是天经地义!
此非荒诞不经之妄想,我昔年游历四方,曾在某些残破异域古籍中见闻。
有偏远之地遭逢特大蝗灾,粮绝之际,百姓捕蝗为食,或烤或煮,晒干磨粉,掺入少量麸皮杂粮之中,确可度荒活命,支撑至来年!
且其虫体富含脂质、筋力,若能克服心中障碍,妥善烹制,未必不可下咽,或另有一番风味!”
他不再给众人消化这惊人信息、进行伦理与心理拉锯的时间,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战鼓擂动般下达,每一步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实践:
“甄姜,明日一早,天色微明之时,便在于大将军府前最开阔的空旷处,支起十口最大号的行军锅,备足上好的、清亮见底的豆油或麻油,堆积如山的干燥柴薪!
再准备一些椒盐、茱萸粉、胡麻等简单却可增味的调料,务必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