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前,可能都想错了方向,也防备错了目标。今岁悬于头顶的最大威胁,恐怕并非寻常的水旱不调导致的歉收,而是——蝗灾!”
他指向纱笼,指尖仿佛也染上了寒意:“此物,已在北郊红薯田边现。若仅是田间地头零星几只,或许尚不足为虑,可视为常事。
然我近日反复思量,结合去岁异常暖冬、今春雨水分布不均等种种天时征兆,此恐为大灾爆之先声!
一旦让这些蝗蝻安然成长,积聚成势,继而羽化起飞……届时便是遮天蔽日,赤地千里!
非但这新引进的红薯藤叶难以保全,所有正在生长的青苗禾稼,无论粟麦菽黍,都将被啃噬一空,片叶无存!那才是真正的颗粒无收、人间地狱!”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在每个人火热的心头。众人脸色瞬间剧变,方才因红薯长势而生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
他们立刻明白了凌云为何如此失态、如此焦急。
与可能因气候波动导致的、尚可部分补救的减产相比,这种具象的、毁灭性的、席卷一切的虫灾,无疑更为恐怖,更为急迫,也更能瞬间碾碎所有的希望。
“主公之意是……去年暖冬,土壤冻得不深,极利于蝗卵安全越冬,今春若气温雨水再适宜其孵化……”
戏志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天啊!”
荀攸腾地站起,急声道:“必须立即行动!彻查各州郡,尤其是河滩、湖沼、荒草茂盛之野地,详查是否有蝗蝻聚集之象!此事关乎根本,须臾拖延不得!”
贾诩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锐利如针,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
“若真不幸酿成席卷数州的大灾,其影响范围,恐怕远不止我等待治之地。
届时,流民之潮将百倍、千倍于先前预估,秩序崩坏,易子而食……而红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纱笼,“因其藤叶茂盛鲜嫩,若吸引蝗虫聚集,反而可能成为受灾最烈的重灾区,先前的所有投入与期盼,恐将化为乌有。”
郭嘉猛地转向凌云,眼中闪过恍然与更深重的忧虑:
“主公先前屡屡预感大饥将至,甚至不惜远求海外新种以未雨绸缪,莫非……早已虑及此虫之患?”
凌云无法解释那越时代的信息来源,只能沉重地摇头,语气无比凝重:
“此前只是模糊感应天时不利,民生多艰,宜广积粮、辟新源。直至今日亲眼见此虫踪,方惊觉那最坏、最险的可能,或许正是应在此处!
蝗灾一旦成型,遮天蔽日,绝非我等现有手段可轻易扑灭。
预防、遏制、扑杀,必须抢在蝗蝻扩散、羽化之前!留给我们的时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胸腔也被压得生疼,“或许只有寥寥数旬了。”
议事堂中,空气凝固如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一场远比他们之前所预想的“粮荒”
更为直接、更为残酷、也更具摧毁性的生存考验,可能已经借着那几只嫩绿小虫的身影,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那刚刚在泥土中种下、承载了无数人生计希望的崭新绿意(红薯),转眼之间,就可能成为引祸之媒、受灾之,甚至浩劫的象征。
凌云最初的惊惶焦急,此刻已化为一片巨大而冰冷的阴云,沉沉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几乎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