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之后数日,一道纸面犹带湿润油墨清香的密令,由凌云贴身亲随疾步送至蔡琰日常处理文牍的静室。
她身为凌云夫人,兼执掌《洛阳新报》笔政与行枢纽,于公,她是夫君政令最可靠的传达者;而且是最具有公信力的。
于私,她是能将冷硬公文化为动人篇章的才女,无疑是承递此等关乎国本要讯的不二人选。
蔡琰素手展开夫君亲笔手书,目光所及,见内容竟关乎“红薯”
广布与饥荒预警这般天大的民生生计,容色立时一肃,眉宇间染上凝重。
她即刻将旁务悉数搁置,命侍女召报坊核心编撰与最为工整敏捷的抄录能手齐聚堂前。
众人到齐后,蔡琰将凌云亲自厘定的宣导要旨细细分说,字字句句,务求透彻。夫君之意甚明:
须以《洛阳新报》头版最显要之位,连续数期,用最晓畅易懂、最切实可信之文字,向普天之下纸张所能传檄之处,详陈这“海外嘉禾”
之神效,使其深入人心。
期头版,便以凌云名义刊的《告天下士民书》为枢机。
文章辞气恳挚而沉毅,开篇直言“仰观天时,俯察地宜,恐今岁粮秣或有不足之虞”
,语带忧患,令人警醒。
继而笔锋陡转,推出“天赐祥瑞,以济时艰”
——红薯。文章毫不吝惜笔墨,详述其“耐瘠薄、抗干旱、产量丰、易饱腹”
之四大秉性。
更将那“亩产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寻常粟麦”
的具体数目赫然列出,白纸黑字,虽显惊人,却紧接以“北地试种多年,军储实赖此物”
的坚实佐证,令人无从质疑。
文末,凌云更以一方牧守之尊郑重承诺,将向治下百姓“广种苗,亲授技法”
,并“刊行图说,遣员教导”
,言辞恳切,惟望士民信任官家,尽力垦辟闲田隙地,广为栽植,以御荒歉。
紧随其后的版面,则是蔡琰亲执彤管,并邀集数位曾参与北地试种、言语朴实的老农口述,由她精心整理润色而成的《红薯栽种养护简易法》。
此文尽褪铅华,纯用如话家常的白描笔法,从如何择取健壮藤蔓、如何松土起垄,到何时扦插最佳、如何培土施肥、何时提蔓以防疯长、何时赶在霜前收获。
乃至如何掘窖贮藏鲜薯、如何切片蒸晒制成耐久干粮,一步步、一图示,明明白白,娓娓道来,宛如经验丰富的老农亲临田头指点。
蔡琰深知,欲使百姓真正信而从之,必先将这带着“祥瑞”
光环的陌生异物,化为阡陌之间人人可学、家家可操作的寻常农事。
报纸一旦付梓,那携着新鲜墨迹与淡淡纸香的纸卷,便被拴上快马驿骑的鞍袋,送往四面八方。
消息如同巨石击入深潭,先在凌云切实治下的幽、并、凉、司隶及所能掌控的州郡县乡,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起初,茶坊酒肆、市集角落、井畔垄头,议论之声“嗡嗡”
不绝,交织着惊异与茫然。
亩产数倍?闻所未闻!海外奇种?莫测高深!使君大人亲身倡导?固然可信,然此事太过出奇。
许多与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抚着报纸上的图样,本能地心生疑窦,眉头紧锁。“真有这等天降的好事体?
莫不是……衙门又想出甚么新的科敛名目?”
“十倍于粟麦?怕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物事罢!咱这凡土,真能长得?”
种种疑虑的嘀咕声、摇头叹息,在最初几日确曾如野草蔓生,未曾停歇。
然而,这层疑虑犹如春日的薄冰,未能持久封冻人心。
只因“凌使君”
三字在这些地方的威信,早已非比寻常。
数载来的吏治渐见清明、盗匪剿抚得宜、沟渠水利兴修、赋役日益轻省,尤其是去前年那场犁庭扫穴、震慑四方的凉州大捷。
早已将“凌云”
之名,锻造成了“信义”
与“能为”
的金字招牌,深深镌刻在百姓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