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末的燥热,到深冬的酷寒,再至眼前这戈壁边缘吝啬而珍贵的春意,他在这片广袤、桀骜而又充满疮痍的土地上,推行着融合与展的新政。
周旋于汉羌豪帅之间,督建起一座座关乎民生的工坊,甚至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刺杀,也意外地缔结了一段跨越族裔的姻缘。
凉州的夜空,星辰似乎比洛阳更大、更冷、更清晰;草原的风,比海风更多了几分苍凉的无拘与直白。
每一步,都需权衡,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古老而沉重的脉搏共振。
整整一年,离家千里,辗转于海角与边陲。
“家……”
这个字眼,此刻在他心尖滚过,带着前所未有的具体温度和沉沉的责任。
那不再是洛阳城内那座庭院深深、甲士林立的巍峨府邸,而是府邸之中,那一张张鲜活的、等待的笑颜。
雍容娴雅、替他执掌内务井井有条的甄姜;歌声如莺、性情柔婉的来莺儿;
清冷如月、身负隐秘过往却心怀苍生的张宁;
来自江东,如并蒂芙蓉般明媚的大小乔;容颜倾国、心思细腻的貂蝉;
英气飒爽如赵雨、吕玲绮;
将门虎女、爽朗明媚的马云禄、黄舞蝶……。
还有那么多,因缘际会,走进他生命,各自带着独特光华,已然成为他人生不可分割部分的女子们。
而比这思念更尖锐的,是一种混合着疼惜与愧疚的刺痛——那些孩子们。
从他二十二岁起,这些小小的生命陆续降临,如今正如雨后春笋般成长。
长子凌恒,该有十岁了吧?已是开始习文练武、有了自己小小天地的少年。
思征、凌骁他们,也该是猫狗都嫌、整日里跑跳喧闹,却又开始懵懂知晓道理的年纪。
更小的,秋澄、凌珏……自己离家时,他们还那样幼小柔软,抱在怀里轻若无物,如今怕是早已能稳稳当当地奔跑,用清脆奶气的声音,清晰地唤着“爹爹”
了吧?
他错过了多少?或许就在他于海风中查看船肋时,某个孩子正蹒跚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或许在他于凉州寒夜里与部属规划屯田时,某个妻子正对着一盏孤灯,思念远人;
或许府中孩童嬉闹争执,需要父亲威严的调停;
或许某个生辰佳节,团圆桌上唯独少了他一人……那些琐碎平凡的、构成“家”
之温暖的点点滴滴,在他宏大的版图与时间表上,被无奈地折叠、省略了。
十八岁到三十二岁。
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已是典型中原风貌的田野,却仿佛穿透了时光。
十四年,几乎是一个男子最黄金的年华。
人生中最富热血、最该肆意飞扬的十四载春秋,他几乎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无尽的征伐、错综的权谋、艰难的建设与精密的平衡之上。
从并州的边塞孤城到中原的滚滚烟尘,从河北的广袤平原到青州的嶙峋海岸,再到这西北的苍茫凉州,足迹踏遍大半个动荡的天下。
他赢得了令人侧目的权柄、广袤的疆土、显赫的声威,也汇聚了诸多奇女子的钟情与追随。
更推动着这辆沉重古老的帝国战车,朝着他心目中那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寸又一寸。
可是,代价呢?
他几乎能想象,铜镜中自己的面容,鬓角或许已藏了早生的华,那是风霜与思虑共同镌刻的痕迹。
眼中那簇十八岁时纵马并州、初试锋芒的火焰,是否依然纯粹?
是否在一次次生死抉择、一次次不得不为的算计、甚至偶尔必须示人的冷酷之后,那火焰的核心,已被包裹上一层坚硬却也沉重的晶壳?
心肠,是否也在这一次次磨砺中,少了些轻易的触动,多了些沉静乃至冷硬的权衡?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稍大的石子,轻轻一颠,将他悠远的思绪晃回当下。
他抬眼,不期然正对上阿莱塔不知何时已转回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