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西沉,喧嚣散尽。黑水河畔的篝火余烬犹泛着暗红的光,像大地沉睡后未合的眼眸,偶尔被夜风撩拨,便迸出几点稍纵即逝的金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的气息——焦香的肉脂、清冽中带着后劲的青稞酒、燃烧过的松枝、还有人群散去后留下的微暖体息。
这一切都无声地见证着方才那场热烈又暗流涌动的欢宴。
烧当部落的帐篷群如连绵的丘峦,沉入深沉的梦乡,只有值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几声被惊扰的犬吠,从远处模糊传来。
反倒衬得这凉州秋夜愈空旷寂寥,仿佛能听见星河流淌的声音。
凌云与董白回到了那顶充作临时居所与“病房”
的帐篷。
帐内,一盏陶制油灯搁在矮几上,灯芯如豆,光线昏黄而温润,静静漫开一小团光晕。
这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厚重的羊毛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火焰的微颤而轻轻晃动,仿佛无声的皮影戏。
董白替凌云解下沾染了烟火气的外袍,动作细致轻柔,指尖拂过他的肩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她沉默着侍候凌云洗漱完毕,温热布巾擦过他眉宇间隐约的倦色,自己也草草收拾停当,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那份萦绕心头的思绪。
在凌云于榻边坐下时,挨着他身侧轻轻坐下。毡垫微微下陷,两人衣料出窸窣的轻响。
“夫君,”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帐外月光,却清晰带着女子特有的敏锐与深切的担忧,
“今夜……阿莱塔姑娘她……”
话只说了一半,但那份欲言又止,已将千般顾虑都凝在了这未尽之言中。
凌云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嗯,我知。”
他声音里听不出愠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以及一丝对那少女莽撞的理解。
“这丫头,酒劲上来了,平日的率直便成了不管不顾的胆气。”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在静谧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董白抬眼望他,昏黄的灯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两点跃动的光,盈盈如水,映着他的面容。
“她这一闹,看似是少女醉后的率性痴缠,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当着那么多羌族头人、长老、百姓的面……夫君,此事若处理不慎,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微蹙的眉心和稍稍收紧的反握力道,已将后果道尽。
阿莱塔并非普通羌女,她是烧当部领的明珠,是救治大将军的直接功臣,更是被凌云亲口赞誉、竖立为“汉羌纽带”
的象征。
她的当众示爱,在诸多羌人眼中,非但不是失仪,反而是草原儿女至情至性、勇敢荣耀的体现。
若凌云断然回绝,即便理由再如何周全得体,也难免会让部分羌人觉得热脸贴了冷毡,心中生出芥蒂,感到挫败与失望。
这份情绪若被有心人捕捉、放大,足以在刚刚升温的汉羌关系间,撕开一道细微却可能蔓延的裂痕。
可若就此轻率应承,又绝非儿戏,牵扯着凌云的府邸家室、朝廷潜在的物议礼法,更关乎阿莱塔本人一生未曾深思过的、完全陌生的未来。这其中的分寸,如走悬丝,重若千钧。
凌云闻言,沉默了下来。指腹无意识地在董白手背轻抚。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篝火跃动光影中,阿莱塔那双被酒意和未落泪水浸得晶亮、却执拗地只望着自己的琥珀色眸子。
耳边似又回荡起那山呼海啸般的起哄与羌笛高亢的伴奏。
还有芒中族长在那一瞬间脸上闪过的错愕、复杂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董白的担忧,字字句句,都敲在实处,绝非妇人之见。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洛阳城外长亭送别的一幕。
郭嘉那厮倚着柱子,挂着惯有的、看透世情般的惫懒笑容,摇着那只似乎从不离手的酒葫芦,对他说的那番“玩笑话”
:
“听闻凉州羌地女子,性情奔放如草原烈风,歌舞酣畅似雪山融水,且……体魄康健,迥异中原闺秀。
主公既怀柔远之志,行融合之举,何不效法先贤旧事,若遇机缘,结一段‘边塞良缘’?
如此,既彰显我汉家气度包容,亦是实实在在的‘胡汉一家亲’,岂非美事一桩?
总强过每次都是嘉与典将军这般粗汉相伴,路上连个解语花都无,主公对景抒怀岂不是寂寞?”
彼时长途跋涉在即,他只当是郭奉孝惯有的戏谑打趣,为严肃的送别添点轻松,甚至笑骂了他几句“口无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