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刚满十月、粉雕玉琢的凌秋澄(女)和凌珏(子),正是最柔软懵懂的时候……
董白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像一条宁静流淌的河,却承载着一幅府邸兴旺、儿女绕膝、妻妾和睦的盛大画卷。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讲述再自然不过的家庭琐事——哪个孩子最近开始习字,哪个孩子换牙了。
哪位姐妹又有了新的雅好——却在不经意间,用这些琐碎的细节,垒砌出一个庞大、复杂、根基深厚、血脉绵延的家族实体。
那不仅仅是十七位妻子和众多子女的数字,更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紧密联结的生活与责任之网。
阿莱塔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睛越睁越大,像在聆听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
她惊叹于大将军府邸的“人才济济”
,仿佛每个女子都是一颗独特的星辰;
她咋舌于那“枝繁叶茂”
,孩子们的年龄梯次在她脑海中构成一幅生动的景象。她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底比较、想象,带着一种天真的趣味。
然而,随着那一个个优秀女子的名字和特质被清晰道出,随着那一个个代表着凌云血脉与责任、象征着岁月积累与家族未来的孩子名字被一一念及。
她脸上的好奇与兴奋渐渐凝固了。最初的新奇感退潮后,留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滩涂。
十七位妻子。
这个数字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伴随着十七个鲜活、优秀、各具特色的形象,具象化为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骤然困难。
她之前虽隐约猜到像凌云这样的男子不会只有一位妻子,甚至可能有三五房美妾。
但“十七”
这个具体而庞大的数量,远远出了她最狂野的想象,也彻底击碎了她任何不切实际的类比。
那不是三五个,而是十七个!每一个听起来都那么出色,或雍容,或才情,或美貌,或家世,或武艺……她们并非虚幻的影子,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已然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辉煌的家族,井然有序地环绕着唯一的太阳。
而凌云,是那个遥远而炽热的家族中心,他的光芒温暖照耀着那片早已成熟的星域。
还有那些孩子……从九岁到十月,年龄梯次分明,那不是一两个懵懂婴孩,而是代表着连绵不断的血脉延续和家族未来。
那不是一个刚刚起步、尚有空隙的家,而是一棵已然根深叶茂、盘根错节、荫蔽广阔的参天大树,每一根枝桠都向上生长,每一片叶子都沐浴着同样的阳光。
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或许”
、“可能”
、“要是”
的荒谬遐想,那些深夜里悄悄滋生的、带着甜涩与忐忑的隐秘期待。
在这幅真实而宏大的家族图景面前,被映照得如此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她阿莱塔,烧当部一个有些特别本领、会驯鹰、性情比普通羌女更烈些、却终究是边地羌族领之女的“野丫头”
。
拿什么去和那些或出身高贵、或才情绝世、或早已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享漫长岁月记忆的女子相比?
甚至,连产生“比较”
这个念头本身,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企图以萤火之光去比拟星河。
酸。一股尖锐而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不是缓慢浸润,而是决堤般迅弥漫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怒火冲顶的炽热,也不是嫉妒噬心的针扎,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落差感、自我怀疑和某种珍贵之物尚未触碰便已知晓永远无法完整拥有的钝痛。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偶然飞入华丽宫殿的草原云雀,被殿内的璀璨琉璃、精致雕梁晃花了眼,欢快地鸣叫了几声。
却猛然惊觉,这里早已栖满了羽色华美的凤凰与鸾鸟,每一根廊柱、每一片琉璃瓦,都印刻着别人的痕迹与故事。
连空气都沉淀着属于别人的雍容气息。没有她的位置,从未有过。
董白平静的叙述声还在继续,说着哪位姐妹擅长音律,闲暇时府中常有丝竹之声;
哪位姐妹管教孩子颇有方法,连最调皮的小子都服帖……但阿莱塔已经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蜂在盘旋;胸口闷得慌,像被无形的毡毯紧紧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