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在身后缓缓敞开,如同张开了温暖的双臂。欢声笑语顿时盈满了深深庭院,驱散了往日因男主不在而不可避免的几分清寂。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上来,有的抱住父亲的腿,有的扯着父亲的衣袍下摆。
妻妾们随行在侧,轻声细语,问询路途见闻,诉说家中琐事——哪个孩子又长了颗牙,园中某株珍品秋菊开了,厨下新试的糕点方子……。
琐碎而真实的点滴,夹杂着孩童们毫无顾忌的嬉闹争执与欢笑,一时间,肃穆威严的大将军府,充满了久违的、鲜活生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烟火人气与人伦温情。
当晚,府中举行了丰盛而不奢靡的家宴。花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圆桌摆满了各色菜肴,皆是甄姜细心吩咐,备下的凌云喜爱的口味,也有不少孩子们爱吃的软糯甜点。
没有外客与属臣,只有自家人围坐,气氛轻松而亲密。
席间,凌云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说了说青州海港的见闻,那龙骨大船的雄姿与海上试航的壮观,描述了海浪的气息与海鸥的翱翔。
他巧妙地避开了青州叛乱的腥风血雨与洛阳清洗的具体细节,只以一句“洛阳些许风波已平,诸位夫人受惊了”
轻轻带过。
妻妾们都是聪慧之人,心照不宣,不再多问朝堂惊变,只将满心的关怀与心疼,融于一次次为他斟满的酒杯、布到他碗中的佳肴以及那软语温言的劝慰之中。
孩子们更是无忧无虑,享受着父亲归来后团聚的欢乐,争相说着自己的趣事,厅堂里充满了碗筷轻碰声、低语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凌云的目光缓缓掠过席间每一位家人——甄姜沉静的侧脸,来莺儿斟酒时微翘的指尖,蔡琰倾听时专注的神情,吕玲绮大口吃饭的爽利,甘梅轻拍怀中婴孩的温柔……。
听着凌恒努力用稚嫩声音讲述读书心得,凌瑶炫耀新学的刺绣花样,凌平、凌清、凌通为一块点心“争论”
……。
这一切平凡而喧闹的场景,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暖流,冲刷着他的身心。
他只觉得这大半年的奔波劳碌、殚精竭虑、乃至惊心动魄,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这场家宴洗去的,不仅是仆仆风尘,更是心灵上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因杀戮与权谋而沉积下来的疲惫与紧绷。
夜深,宴散。孩子们眼皮打架,被乳母丫鬟轻声哄着,带回各自院落安歇。
妻妾们也都知趣,明白夫君久别归来,车马劳顿,且明日必定有堆积如山的公务等待处理,并未多做纠缠。
只一一上前,或敛衽,或浅笑,或低声叮咛一句“夫君早些歇息”
,便各自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香菜香与脂粉馨香混合的温暖气息。
凌云在甄姜的陪伴下回到主院“静萱堂”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熟悉的陈设,熏着安神的淡香。
甄姜亲手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又试了试备好的热水温度,柔声道:“夫君早些安歇。热水备好了,可先解解乏。明日文和、公达他们必定一早便来求见。”
“我知道。”
凌云握住她忙碌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这些日子,里外操持,还要悬心我的安危,真的辛苦你了,姜儿。”
甄姜轻轻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漾开一片温柔的水色:
“妾身分内之事。只要夫君平安归来,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抬眸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化作一句体贴的安排。
“夫君……今夜,可要去看看云禄妹妹?她自嫁入府中,新婚不久,夫君便远赴青州。
后又逢洛阳变故,她虽性情开朗,参与守城平乱也颇英勇,但私下里,妾身能看出她一直很是挂念夫君。且她……入门尚短,还未有孕。”
马云禄?凌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性情爽利、骑术精湛、与吕玲绮交好、在洛阳惊变之夜亦能率领女兵沉着应对的飒爽女子。
她与吕玲绮、董白几乎是前后脚入门,却因自己旋即离京,又逢大变,确实与她相处时日最短,交流不多,也尚未诞育子嗣。于情于理,这份牵挂与隐隐的不安,需要抚慰。
他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甄姜的手背:“你想得周到。也好。姜儿你也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甄姜含笑应下,眉眼舒展,唤来侍女掌灯,细心叮嘱了几句,便送凌云出了静萱堂,往马云禄所居的“骁骑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