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昨夜那异常沉重、仿佛交代后事般的托付,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厚重而微颤的手掌,他眼中那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无奈与决绝……无数画面碎片般涌上心头。
原来,父亲早已料定今日之局,早已在绝望中为她劈开一条细微的生路,而他自己,却毅然选择了与这座孤城、与他的骄傲和恩怨一同埋葬!
“不……我不走!我要和父亲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嘶声道,猛地抓起重剑,就要往外冲。
“小姐!”
陈宫陡然提高声调,厉喝一声,上前一步挡住去路,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吕玲绮心底。
“你想让主公白白牺牲吗?你想让他最后的牵挂和安排都落空吗?你想让自己落入曹操手中,成为要挟主公或日后受辱的筹码吗?走!活下去!
带着你父亲的姓氏和血脉活下去!这才是主公此刻最想看到、最需要你做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吕玲绮的心脏。
她猛地停下脚步,泪水奔涌,模糊的视线望向东面那火光最盛、杀声最厉的方向,耳中仿佛能听见父亲方天画戟破风的呼啸,能看见他在尸山血海中独自屹立的背影。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几乎将她碾碎。
但陈宫严厉的话语,连同记忆中那个洛阳城里、名叫凌云的人曾说过的一些关于“生存”
与“责任”
的话语,在她混乱的脑中反复碰撞、回响。
终于,她狠狠地、几乎咬碎银牙般,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擦去满脸的泪水和污痕。
虽然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但那双向来明亮倔强的眼眸里,却迅凝结出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燃烧起一簇幽暗的仇恨火焰。
她看向陈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晰而嘶哑:“好……我走。请先生……带路。”
陈宫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但紧迫感更甚。
他立刻指挥人手协助吕玲绮迅更换深色粗布衣物,用灶灰涂抹脸庞、颈项,自己也迅做了最后的准备。
将重要文书印信尽数投入火盆,只携带少许便于隐藏的金银和足够数日奔逃的干粮清水。
天色完全暗下,如墨汁泼洒。城外的攻势似乎为最终的总攻在做短暂调整,但零星的攻击和震天的鼓噪从未停歇,城内弥漫的绝望与混乱气息,已如瘟疫般扩散。
哭喊声、奔逃声、趁火打劫的撞击声隐约可闻。
一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漆。陈宫带着装扮成逃难少年模样的吕玲绮,在二十余名精心挑选、武艺高强且绝对忠诚的死士严密护卫下。
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北门附近一段早已勘定、相对僻静、守军也因抽调而越稀少的城墙死角。这里,数条粗壮结实的绳索已牢牢系在垛口。
远处,东门的喊杀与火光依旧是最刺目的焦点,吸引了曹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城内残存守军最后的挣扎。
陈宫最后凝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火光在他镜片后的眼眸中跳动,心中默念,沉重如铁:
“主公,保重。宫……定不负所托,纵九死亦必送小姐出险!”
“下城!”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斩断最后一丝留恋。
身手最矫健的死士们率先缒绳而下,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落地无声,迅而专业地清理了下方可能存在的零星曹军哨兵或游骑。
确认安全后,吕玲绮被系上绳索,由两名死士一上一下护持着,滑下冰冷高耸的城墙。陈宫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武士迅捷,却异常沉稳。
双脚终于踏上城外冰凉而坚实的土地,混杂着血腥、焦土和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望身后,濮阳城如同一头被无数箭矢火炬钉住、伤痕累累却仍在出低沉咆哮的垂死巨兽,在无边的夜色与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悲壮而狰狞。
而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那条通往西北方向、遍布未知险阻的漫长逃亡之路。
“走!勿要回头!”
陈宫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用力一拉犹自怔忡望城的吕玲绮袖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一行人迅汇合,如同融入浓墨的幽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死士的护卫,向着西北洛阳的方向,疾步遁去,很快便被黑暗的荒野彻底吞没。
身后,濮阳城头,那场关乎生存与毁灭、荣耀与终结的最终幕,正以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轰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