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撤又不甘,打又怕”
的极致煎熬,如同无数毒蚁在啃噬心脏,让韩遂坐立难安,五内俱焚。
他仿佛能透过营帐,看到东面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征尘,听到凌云大军整齐划一、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与战鼓声,正随着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
往日里杀伐决断、令凉州群豪畏服的西凉枭雄,此刻却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未知惨淡结局的恐惧死死攫住,几乎透不过气。
“主公,”
阎行见韩遂如此痛苦挣扎,心中愤懑与焦灼交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咬牙道。
“末将不才,愿亲选一支敢死锐士,趁夜色掩护,再袭东口!不计代价,或可撕开一道缺口……”
“够了!彦明!”
韩遂烦躁而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尖厉,“袭扰?夜袭?黄忠那老匹夫的箭,张辽是吃素的吗?我们还没受够教训,还要让儿郎们去白白送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将目光转向一直最为倚重的成公英,眼神中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无尽的挣扎,甚至有一丝罕见的乞求之色。
“成公……你素来多智……除了硬打和退,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吗?或许……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向……或许可以……”
他想说“求和”
或者“谈判”
,但这两个代表着屈辱与软弱的词语在嘴边滚了又滚,灼烧着他的尊严,终究没能说出口。
身为纵横凉州数十载的一方诸侯,主动向朝廷大将军、向那个黄口小儿凌云求和,尤其是在已显败象、穷途末路之时,那与摇尾乞怜、束手投降何异?毕生颜面何存?
即便拉下脸皮想谈,对方挟大胜之威、全军压境,肯给自己这个机会吗?条件又会何等苛刻?
成公英看透了韩遂此刻复杂晦暗的心思,他何尝不想为主公寻一条生路?
但理智告诉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幻梦。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与绝望:
“主公,事已至此,势成骑虎。凌云挟大破羌部、分裂我军之威而来,士气如虹,志在必得。
此时求和……恐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即便对方出于某些考量虚与委蛇,也必是城下之盟,条件之苛刻,恐非我方能承受。届时,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矣。”
韩遂闻言,眼中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彻底暗淡下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向后重重靠倒在冰冷的椅背上,出“咯吱”
一声轻响。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灯花的轻微声响,以及帐外那呼啸而过、越来越急促凄厉的陇山夜风。
那风声,听在韩遂此刻的耳中,再也不仅仅是风声,它幻化成了凌云大军迫近的沉闷战鼓,变成了万千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变成了决战的号角与丧钟的合鸣。
他知道,命运的鞭子已经抽到背上,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做出抉择。
是押上所有赌注,就在这陇坻山前,与凌云拼死一搏,赌上数十年的基业和身家性命?
还是冒着大军崩溃的风险,壮士断腕,承受撤退可能带来的溃败、霸业凋零乃至众叛亲离的结局?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眼前都仿佛是无底的黑暗深渊。
凌云大军的到来,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断了他心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名为“侥幸”
与“拖延”
的弦。
决战,或许真的无可避免了。只是将以一种他极不愿面对、也全然没有准备好的方式到来。
那只独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
愤怒、挣扎、恐惧、不甘、悔恨……最终,这些激烈的情绪如同岩浆冷却,凝结为一抹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狠厉之色——
既然天不助我,退无可退,那便……玉石俱焚?
这个充满毁灭与绝望的念头骤然升起,连韩遂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帐外的风,更紧了。